王通来万全右卫还有个任务,这是老尚书胡濙交代的,让他观察一番唐青此人,以及万全右卫的情况。
午饭后,王通装作是散步的样子在城中溜达。
走几步他问:“可有人跟着?”
随行军士说:“并无。”
咦!
唐青竟然不怕?
京师波谲云诡,多少人在等着抓他唐青的把柄,这厮竟然不怕我发现什么吗?
胡濙让他观察唐青和万全右卫,这里面的含义王通知晓不简单。
老尚书是个不多事的人,平白叮嘱他必然事出有因。
是宫中?
“王主事,怀安伯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,就说默尔根必然会主动出击,您说他是不是嘚瑟了些?”
“人逢喜事精神爽嘛!他刚被封为怀安伯,换了谁不得意?”
王通觉得换了自己也得飘飘然。
他在城中溜达了一圈,寻了个悠闲处,和一群闲汉聊天。
“伯爷是个好人。”一个老汉蹲在墙边,双手拢在袖口中,说:“以前的守将只知晓厮杀,不知体恤咱们,没事儿就让咱们修缮城头,或是挖沟……”
王通看了随行小吏一眼,小吏这几日一直在打听城中的事儿,低声道:“当年太宗皇帝令人在万全右卫城左右筑墙挖沟,以防备瓦剌人越境。”
“天冷了也不让咱们消停。瓦剌人来了就缩在城中不敢出战。好不容易来了个敢战的王参将,咱们眼巴巴的看着他率军出城,没想到回来的却是残兵,自家脑袋都丢了,哎!”
“伯爷刚到咱们万全右卫城的时候,咱们看着那么一个年轻人,心中就冷了半截,觉着这是来混日子的。没想到啊!”
老人说:“没想到伯爷竟然把默尔根打的满地找牙。人说伯爷乃是大明铁壁,我看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王通问。
“伯爷体恤民力,说挖沟没用,只是修缮了一番城墙。有人问他为何挖沟无用,伯爷咋说的……”
老人问,一个大汉站起来,“那日我正好在城头搬砖,听到伯爷说,一味被动挨打,只会助长敌军士气,为何不主动出击,在异族龇牙时,便把他们满嘴牙齿敲掉。”
王通默然,他很清楚,朝中对外压根就没有开战的意愿。满朝文武就只想守成。关起门来自称天王老子,天朝上国。
“咱们每日两顿饭有着落了,若是再无异族袭扰,这便是太平盛世。”老人说:“以前眼巴巴的等啊等,一直等不到。如今算是看到光亮了。”
“若是大明能如伯爷所说的主动出击,那该多好?”
一群闲汉憧憬着,有人骂道:“做梦。”
“伯爷在,兴许不是梦呢!”有人反驳,“你看。伯爷在京师就能击败也先,如今伯爷来了宣府,说不得真能打出去。”
“没听说吗?宣府朱总兵说了,不许伯爷出击。”
“有这事?”
“怎地没有?前阵子我去宣府走亲戚,满城人都知晓了。”
“卧槽特么的朱谦!”
“狗东西,自己无能也就罢了,连带着不许别人有出息!”
“当初他朱谦在咱们万全右卫时,老夫就看出他不是个好人。”
朱谦曾戍守万全右卫城,算是唐青的老上官。
但这个老上官在这个冬日的午后,被城中闲汉们骂成老狗。
“可怜伯爷!”
王通负手回去,一路上心事重重。
宣府的局势看来不大好,上下不睦。
朱谦令唐青不得主动出击,这在朝中赢得了大多人的赞同。
当下大明确实是百废待兴,要以建设为主。
这没错啊!
可唐青却觉得自己有能力,有把握击败对手。
这就让人为难了。
是夜,王通给京师的老尚书写了一封书信,信中提及了他在万全右卫的见闻。
对唐青的评价他很谨慎,锐气十足。
这个评价可以从两方面来看,正面,说明唐青进取心十足,反面,便是唐青不听上官指令,擅自行动。
反正两头不得罪就对了。
“监军回来了?”
外面传来了一个公鸭嗓的声音,“咱走了这阵子可有大事?”
“没,就是伯爷又羞辱了默尔根一番,此次是直接打上门去了。”
公鸭嗓嗬嗬嗬笑着,“咱此次去宣府,那些人喋喋不休,说什么指挥使,不,说怀安伯各种不是,咱据理力争,当场就和宣府的监军闹翻了。
咱临走前放话说,等万全右卫大捷消息传来,有本事就别沾光。那些人都傻眼了,嗬嗬嗬!”
监军竟然对唐青这般推崇?
烛光下,王通落笔:监军梁山对怀安伯赞许有加。
他又犹豫了一下,这要是让京师知晓了,梁山弄不好会被换掉,换个尖刻的监军来,到时候唐青头上就有了两个恶婆婆,一个朱谦,一个监军。
王通叹息,最后还是没修改。
天明,王通吃了早饭就去寻唐青,人还没进去就听到昨夜那个公鸭嗓在说话。
“朱总兵说了,天气渐冷,补给不易,守好城池便可。若是谁敢擅自出击,休怪他无情。咱一听就知晓是冲着咱们来的,便问他,若是敌军来了当如何?你等以为他如何回答?”
“他说,守住就是了。”
“咱就纳闷了,就知晓守守守,难道前阵子的捷报是假的?咱就开口问,既然能取胜,为何不能出击?”
“没人回答,咱就再问,怀安伯屡战屡胜,不许他出击的凭据是什么?是担心瓦剌人损失太过?”
“啧啧!你等没看到哟!那些人的脸都黑了。”
“监军不怕朱谦发怒吗?”
“咱是内侍,怕他个卵。有本事他就去宫中找咱的麻烦,可他敢吗?嗬嗬嗬!”
王通进去,众人随即默然。
“伯爷来了。”
唐青大步走进来,“监军回来了?”
梁山笑道:“咱昨夜就到了,不想打扰怀安伯,便没去寻你。”
“嗯!”
唐青对王通颔首,走上去坐下,说:“如今不怕别的,就怕下雪,一旦下雪,默尔根弄不好便会退兵。”
陈海说:“下雪不可能长途奔袭,默尔根在此毫无用处,”
王通了解了。
“所以在下雪之前,我要逼迫默尔根主动出击。”唐青说:“我判定他两日之内便会出战。”
你难道是默尔根腹中的蛔虫?
王通虽然不知兵,从昨日默尔根谨慎的表现也看出来了,这孙子不可能会冒险。
“还请伯爷指点。”钱瑜涎着脸行礼。
诸将七嘴八舌,都请唐青剖析一番。
唐青莞尔,指指诸将后说,“我说过为将者需知晓天时地利人和,也先南下先扬后抑,威望如日中天。不过他并非没有对手。阿剌知院,大汗脱脱不花都是他的对手。”
“阿剌知院有自己的势力,脱脱不花乃是大汗,先天圣体……那个啥,先天就能从威望上压制也先。也先野心勃勃想称汗,就得压制住以上二人,这是内患。”
“其次,也先内部如今矛盾重重。矛盾来自于何处?”唐青说:“瓦剌人说直白些就是一个强盗团伙,首领能带着大伙儿烧杀抢掠,收获人口钱粮,那便是明主。若是不能,那就是昏聩,人人得而诛之。”
众人笑,唐青摇头,“别笑,这不是玩笑。草原上通行的法则是弱肉强食,一旦也先式微,信不信最先背叛他的便是他身边的那些大将?”
“也先在撤军时被我截下了大批财物,那些损失对于瓦剌人来说堪称挖心之疼。那些人会反思,若是也先不曾南下攻打京师,不但能少死许多人,且劫掠而来的财物都能保住。”
“记住,这是个强盗团伙,这笔损失他们不会记在我的身上,而是也先。”
唐青说:“锦衣卫有密报,当初也先大军还在京师时,王庭那里发生了叛乱。”
“也先内部不稳,他必须要做出强有力的回应。而最好的回应便是……劫掠,攻破九边。”
唐青看着诸将,最后说道:“昨日我以三千人马抵近默尔根大营,此人被称为智将,越是这等人越喜欢猜疑,他见我只带着这点人马前来,便会各种猜测,觉着我是有伏兵,有后手,可我特么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诸将大笑。
王通看着神采飞扬,自信从容的唐青,觉得有些夸大了。
谁能把对手算到这等地步?
没有。
“默尔根的麾下并非铁板一块,他的将领来自于各个部族,有不同的利益。昨日我一番话定然会激起他们的怒火。他们会逼迫默尔根出战。”
“若是他不肯呢?”王通终于忍不住问。
“默尔根不敢。”唐青斩钉截铁的说:“他若是不出击,从此就会沦为巴图第二。这个代价默尔根付不起,所以,今明两日,他必须出击!”
都被我骑脸输出了,默尔根再想唾面自干,也得问问麾下答不答应。
王通哂然一笑。
他觉得唐青有些飘了。
封爵之后的意气风发啊!
“伯爷,斥候禀告。”有人来禀告,“默尔根出击了。”
王通:“……”
他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把那封信缓缓撕成两半。
怀安伯,不愧是我大明铁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