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罗根来说,稳住就是大功。
历来明军在雪后都会龟缩不出,只要熬到第一场雪下来,他便算是功德圆满了。
他自信满满,觉得算无遗策。
任由明军叫骂,挑衅,他不动如山,甚至还嘲笑唐青技止此耳。
但没想到粮道竟然被断了。
天!
塌了!
没了粮食,那些眼睛发绿的勇士能把他活吞了。
“此事不可外泄!”罗根下意识的反应道。
“对,随后待机撤离。”
“唐青定然会在周围环伺。”
“咱们人多,若是拼死一战,他损失不起。”
诸将迅速统一了意见。
“军中存粮还有五日。”管后勤的将领说。
“够了。”罗根说:“明日就撤军。”
五天足够他们撤到安全的地方了。
罗根有些怅然,“可惜大好机会。”
他的立功野望就此破灭。
“下次,下次我定然会和唐青好好较量一番。”罗根信誓旦旦的说。
外面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声音。
“是谁在闹事?”罗根大怒。
都什么时候了,还不知道管束麾下,真得杀几个人来镇压一番才行?
一个将领面色苍白的进来,“万户,你出来看看。”
“什么?”罗根以为是某个将领闹事,按着刀柄,杀气腾腾的出去。
罗根执掌大军后,第一件事就是把大帐立在相对高的地方,有利于观察全军情况,以及外部情况。
此刻那些他麾下的勇士们大多在东边,嘈杂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。
罗根举目看去。
一长溜车队正往南边驶去。
速度还不快。
随行的明军骑兵正冲着大营叫嚣。
“这是什么?”罗根的声音在颤抖,他上马,“闪开!”
罗根和诸将策马到了前方,那些将士默然看着他。
“是咱们的粮车!”有人说。
“粮道被芒古斯截断了。”
“没有吃的,咱们如何厮杀?”
罗根下马,呆呆的看着车队缓缓驶过。
一辆大车颠簸了一下,麻袋掉在地上,口子散开,肉干倾泻出来。
一看就是草原特产。
特地道!
一个明军军士过去捡起一条肉干,大口咀嚼着,嫌弃的说什么太硬,塞牙。
完蛋了。
诸将回头,见罗根面色惨淡,就知晓此战要危险了。
唐青一直以来只是袭扰和挑衅,时日长了,令瓦剌人都以为他只有这等手段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罗根喃喃说:“我就说唐青乃是有数的名将,明知挑衅毫无用处,却执拗的坚持。原来他是在糊弄我。让我以为他技止此耳。”
“可他是如何劫了粮道?”
“我们的斥候都眼瞎了吗?”
斥候对粮道的保护不遗余力,罗根最重视斥候战,派出大量斥候游弋左右,遮蔽明军。
可如今车队就在前方,说明他的斥候失职。
负责斥候的将领面色潮红,他发誓自己绝对尽职尽责了。
“那唐青是如何率军潜入的?”罗根大骂着,“混蛋,来人,拿下!”
将领挣扎着,“末将发誓……”
“杀了。”罗根摆摆手,随后一颗人头挂在旗杆上。
“别担心,咱们的粮草还多。”罗根大声说着。
军心看似被安抚住了。
有人说:“万户,要不出击吧!明军人不多,把粮草抢回来。”
“你觉着唐青故意从咱们大营之侧经过,可会害怕咱们突击?”
呃!
想到唐青用兵神出鬼没,众人摇头。
“这是诱饵。”
罗根苦笑,“他的主力定然就在左近,咱们一旦出击,他令人把粮草烧了,趁着混乱突击,你觉着士气低迷的咱们,可能挡住?”
众人默然。
被算死了的感觉很难受。
果然,明军主力出现了。
“哈哈哈!”
看到车队,明军不禁乐了,今冬看来日子会很不错。
肉干,面粉,每天两顿大饼加肉干,再加上菜干,神仙来了都不换。
“盯着敌军大营。”唐青吩咐道。
“领命。”
唐青策马靠近了敌军大营,令人喊话招降。
这还是打击士气的手段。
“你也跟着喊。”唐青指指朱仪。
小公爷有些难为情,“伯爷……”
“要想在军中厮混,先把你的脸面丢了。”唐青说。
朱仪一怔,身边的亲兵说:“小公爷,伯爷所说甚是。您没发现咱们和军中兄弟总是有些格格不入?”
就是因为朱仪放不下小公爷的架子。
“你等的粮草最多坚持三五日,此刻请降还来得及。”
“主动请降的可获优待,每日两顿饭。战败被俘的每日一顿面汤,还得做苦力。”
很朴素的条件,但对比很强烈。
每日两顿饭,还不用做苦力,此刻看来没什么诱惑力,但等弹尽粮绝的时候,这便是求之不得的条件。
“都回去!”罗根摆摆手,随即诸将呼喊,把麾下赶了回去。
罗根站在栅栏后,面色阴郁的看着唐青。
“万户,明日走是不是太急了?”
“是啊!军心不稳。”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罗根说:“咱们营中的粮草还有多少,唐青心中有数,三五日,不会有十日。越是往后,勇士们心中越是没底。”
他回身看着诸将,“我听闻过一个故事,中原早些年有个叫做霸王的英雄,面对强敌,他令麾下渡河,随后烧毁船只,一顿饱餐后砸了锅碗,背水一战。最后大获全胜。”
罗根说:“咱们如今也面临着这等绝境,告诉勇士们,明日就回家!”
他回身,深吸一口气,“家中的妻儿能驱使勇士们迸发出令人不敢置信的力量,明军若是敢阻拦,必然粉身碎骨。”
“半夜就走。”罗根说:“唐青不会料到咱们会在半夜动身,另外,斥候依旧要密集布置,遮断明军消息越久,咱们走的就越远。”
至于半夜行军的些许风险,谁都不会在乎。
保命要紧。
罗根看到唐青策马掉头,不禁叹息,“可惜了大好机会。”
他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啊!
……
宣府,唐青再度击败默尔根的消息传来,朱谦已经麻木了。
“本来该早日报捷的,不过伯爷说了,等积攒些再一起报上来。”
陈雄一本正经的说:“可等来等去,敌军却不敢出击。后来才知晓,原来默尔根被伯爷打疯了。”
“打疯了?”苏云波挑眉问:“什么意思?”
陈雄说:“默尔根被伯爷屡次击败,毫无还手之力,撤回大营后就疯了,咱们都看到了。”
“竟然被逼疯了!”
“这事儿……好像没有先例吧!”
“连战连败,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,默尔根高傲,经不起打击。”
朱谦心中郁郁之极,“可还有事?”
没事儿就滚!
陈雄说:“伯爷吩咐,后续可能继续出击?”
呃!
朱谦严令唐青不许擅自出击。
可如今默尔根都被他打疯了。
你要说不许,谁会信服?
朱谦坐蜡了。
若是收回成命,威信扫地不说,还给了唐青下一步动手的借口。
朱谦很清楚,一旦默尔根所部被唐青彻底击败,唐青在宣府就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。
有人说:“这天冷了,弄不好会下雪,要不……稳一手再说?”
陈雄呵呵一笑,“下雪敌军必然会撤离。”
唐青最擅长的便是追杀啊!
这一路征战,他追杀过多少对手,连特么也先的大军都被他薅了一层皮。
那人讪讪道:“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朱谦愕然发现,自己麾下面对唐青的战绩时,竟然哑口无言了。
军中以战功说话,谁战功赫赫,谁便是老大。
虽然你朱谦是总兵,但架不住人唐青不断告捷啊!
谁能打胜战,将士们就拥护谁。
朱谦暗叹,他知晓压不住了。
“让他……便宜行事。”朱谦说完摆摆手。
陈雄的目的达到了,行礼告退。
走出总兵府,他看到数十骑风尘仆仆的赶来,为首的将领胡须长的让人羡慕,北风一起,被吹到了身后。
是石亨!
那么长的胡须唯有石亨。
这孙子怎么来了?
石亨看到了陈雄,却无视了他。
近前下马,他站在大门外,负手笑道:“总算是回来了。”
他的侄儿多,此次带了不少,随行的侄儿说:“唐青就在万全右卫,叔父一来,他一枝独秀的好日子就该结束了。”
陈雄在笑,石亨的一个侄儿见这个副百户笑的诡异,便呵斥:“你何人?”
陈雄说:“万全右卫,怀安伯麾下副百户,陈雄。”
石亨轻咦一声,看了陈雄一眼。
“叔父,此人是京师纨绔。”有侄儿认出了陈雄,“此人一直跟着唐青,是他的铁杆。”
石亨点头,“先不管。”
总兵府来迎的竟然是朱谦。
这面子给的够大。
石亨目露异彩,觉得自己来宣府果然是来对了。
这便是我大展拳脚的好地方。
陈雄上马,说:“石亨是想来翻身的,朱谦要用他来压制伯爷,这是各取所需,不过等石亨得知默尔根被伯爷打疯的消息,不知会作何想。
走,咱们回去,希望还能赶上灭掉默尔根的一战。”
“什么?”
接风宴还没摆好,石亨得知了战况,不禁愕然。
“默尔根被唐青弄疯了。”朱谦说,“时不我待,你歇息两日便领军北上,务必要抢在唐青之前驱逐或是灭了默尔根所部。”
石亨霍然起身,“既然如此,择日不如撞日,今日我就出发。”
朱谦很是欣慰,“好。我果然没看错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