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全右卫城的城门开了。
城门处一个军士大喊:“伯爷吩咐,从即日起,每日上午城门打开一个时辰,下午打开一个时辰,该出门出门,该回来回来。过时不候。”
外面围了数百人,或是去打柴,或是走亲戚,一时间热闹非凡。
“这真是太平景象了。”一个老人揉揉眼睛,“多少年了,记得也就是太宗皇帝在时,咱们这才有这等好日子。”
“伯爷也不差。”有人说。
“是不差。”老人叹息,“不过听闻伯爷被朝中打压。”
“不是朱总兵吗?”
“你觉着一个总兵能按着伯爷?”老人不屑的道:“朱总兵当年为我万全右卫守将时,什么德行咱爷们不清楚?”
“也是,这是……”
“朝中有奸臣。”老人坚定的道。
城头,唐青和冷锋并肩而立,北风呼啸而来,吹的二人衣袂噗噗作响。
“万全右卫对我来说成了鸡肋。”唐青说:“也先要么派小股人马来袭扰哨探,要么便大军压境。”
“当下他没法大军出击吧?”冷锋在军事上的造诣和唐青比差远了。
“嗯!会歇息一阵子。”唐青说:“若是也先起大军而来,我有些麻烦。”
这个冷锋在行,“朱锋会背后捅刀子,或是见死不救。”
唐青笑道:“我就算是三头六臂,凭着这点人马也挡不住也先大军。”
“你还没飘,我很是欣慰。”冷锋笑。
“我飘个什么?”唐青负手而立,“京师那边对我的去向应该很矛盾吧!”
“小唐,其实我建议你去辽东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辽东那地方偏远,山高皇帝远,无人掣肘,你才好大展身手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唐青摇头。
“什么还不够?”
“我的威权。”唐青说:“此战后我少不得一个副总兵,可我的人马还是太少,不足以撼动一个方向的大敌。”
“辽东是脱脱不花的地儿……”
“嗯!”唐青拍拍城头,“可惜时机不对,否则我还真想去会会这位大汗。”
百姓们开始出城了,唐青说:“看,这便是烟火气。”
“人间烟火气,最是慰平生。”冷锋说。
“走,回去。”
“回去作甚?”
“喝酒啊!难道你想留在这儿喝北风?”
“你还有酒?”
“呵呵!”
“狗曰的,你竟然藏酒。”
“你这个鼻子尖的狗贼,上次老子藏在床底下的酒都被你给偷了。”
“这天冷的要命,不喝酒怎么活?”
“啧啧!堂堂冷公子,在万全右卫变成了酒鬼,消息传回京师后,冷御史大概要疯了。”
二人回到唐青的住所,小女仆眼巴巴等着他,“公子,可有故事了?”
唐青前阵子以忙碌为由敷衍小女仆,可这几日他悠闲的不像话啊!
呃!
唐青语重心长的拍拍小女仆的肩膀,“我正在思索大事。”
“什么大事?”小女仆问。
“鸡翅怎么做才好吃。”
“公子!”
小女仆跺脚,娇嗔不已。
唐青不禁大笑。
“先生。”
唐青回头,见是朱仪,不禁苦着脸,“多乎哉,不多也。”
朱仪舔舔嘴唇,“我就是喝一杯。”
晚些,朱仪拿着一个和自己脑袋差不多大的杯子,眼巴巴的看着先生。
我尼玛!
冷锋拿着个大碗……
都特么是属狼的!
唐青给二人倒满,看看坛子里的酒水,还摇晃了一下,“麻蛋!不多了。”
朱仪喝了口酒,心满意足的道:“就这个味。”
冷锋斜睨着他,“这酒在京师最多能卖二十文一斤,怎地,小公爷也不嫌弃?”
朱仪说:“跟着先生这阵子,我最大的感悟就是,活着真好。”
这是在生死边缘的领悟。
朱仪如今肌肤粗糙,手上多处皴裂。
穿的是布衣,里面一层层的叠加了几身衣裳,看着就像是个臃肿的老农。
朱勇在地下看到自己的儿子成了这个模样,不知该心疼还是欣慰。
“美。”朱仪又喝了一口,“先生,总兵府那边没人来了。”
“万全右卫成了鸡肋,若非是忌惮小唐,朱谦能彻底无视。”冷锋说。
“所以他要想办法赶走先生。”
冷锋问:“你是小公爷,若是以后袭爵,可还会称呼小唐为先生?”
唐青看似不在意的失笑,朱仪仔细看着他,说:“如今我就是过街老鼠,先生不弃,反而教导我为将之道。这是再造之恩。”
是日朱仪喝醉了,第二日醒来,正好听到外面有人喊:“朝中来人了。”
朱仪披衣,捂着快炸裂的脑袋飞也似的冲出去,只见陈海笑吟吟的陪着一个官员走来。
“怀安伯呢?”官员问。
“这个时候伯爷多半在巡城。”陈海说:“嚷一嗓子。”
身边的军士喊道:“伯爷,朝中有人来了。”
前方一个百姓回头喊:“伯爷,朝中有人找。”
“伯爷,朝中有人找。”
声音越来越远。
官员笑道:“倒是有些意思。”
“伯爷说咱们万全右卫有几个特色。”
“哦!那我倒是要听听。”
“联络基本靠吼,取暖基本靠抖。娱乐基本靠……”
“靠什么?”
“这个……靠手。”
官员一怔,不禁捧腹大笑。
可却见几个军士没笑,反而一脸肃然。
“不觉得苦吗?”官员问。
一个军士说:“伯爷说过,我等在边疆越是苦,家中妻儿越是乐。大明的安宁全靠咱们维系。”
官员点头,“不愧是怀安伯。”
马蹄声传来,官员回身,只见一骑缓缓而来,两侧的百姓纷纷打招呼。
“伯爷。”
“伯爷这是巡城呢?”
“是啊!”
“伯爷,吃了吗?”
“吃了,吃的大饼子。”
很朴素的寒暄。
官员脸上很精彩,“京师传闻怀安伯杀戮成性,冷若冰霜,没想到……竟这般随和。”
“伯爷说这叫做接地气。”陈海说,“开始咱们也以为伯爷是故作姿态,时日久了才发现,伯爷不喜和咱们啰嗦,反而喜欢和百姓说话,家长里短什么都说。”
唐青下马,官员行礼,“吏部员外郎张信,见过怀安伯。”
唐青颔首,把马缰交给马洪,拍拍手,张信注意到他的手上有不少皴裂的地方,最深处的口子看着吓人,他却满不在乎。
“恭喜怀安伯。”张信心中越发钦佩这位大明铁壁了。
“何喜之有?”唐青问,心想难道是朱老二驾崩了?
朱老二驾崩对他可不是好消息,小皇子上位,孙太后这个老太太垂帘,我曰,唐青觉得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南下,去寻外祖父陈八仙,打造船队出海去。
“捷报至京,朝中商议了一番,怀安伯为大同副总兵。”
我尼玛!
唐青虽然估算自己应当能混个副总兵,可当这一刻到来时,他依旧有些那个啥……情难自禁。
大明的九边,特别是宣府和大同两镇,就像是后世的两大军区。
副总兵就是大区副司令。
唐青当初从军时,觉得自己爬到这个位置需要两三年。
计划没有变化快啊!
“朝中让怀安伯先回京。”
这是应有之意。
大捷后的大将回京述职,帝王鼓舞一番,施恩拉拢一番,下面的臣子们也根据喜好或是交往,或是……继续敌视。
锦衣不夜行!
“总兵府可知晓了?”唐青问。
“下官还未曾去。”张信是带着王文的嘱托来的,老王没见过唐青如何统军,便让张信代表自己来探访一番。
这话里还有另一个意思:张信是王文亲信,自然站在唐青一边。先来万全右卫便是在给朱谦甩脸子。
你什么东西?
竟敢冲着王大爷看好的大将使绊子。
唐青说:“那个……陈雄。”
“在。”陈雄走过来,张信看了他一眼,讶然,“这不是宁乡伯的长子吗?”
陈雄平静的道:“应该不是了吧!”
当初陈彦以长子陈雄不肖的名头毒打了他一顿,随后陈雄就破家而出,从此在江宁伯府安家。
京师对这事儿议论纷纷,知情的都知晓是后妈起了作用,不知情的说陈雄就是个纨绔无能的,宁乡伯气的要清理门户。
可此刻看看面色黝黑如老农,眼神锐利的陈雄,张信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。
纨绔怎么可能变成这样?
“陈雄你去总兵府一趟,对了,朝中对我麾下将士是如何安置的?”唐青问。
别特么留下啊!
朱谦会下狠手把他的麾下打散。
张信说:“朝中对此也有些争论,不少人都说不可将专兵,于少保当即一一驳斥,说此等雄兵就该让名将来指挥,留在宣府只会糜烂了。”
于大爷是个记仇的,寻机就给了朱谦一巴掌。
……
“什么?”
总兵府大堂,一干将领目瞪口呆。
陈雄器宇轩昂,觉得扬眉吐气了,“捷报至京,陛下论功行赏,伯爷为大同副总兵。”
这就副总兵了?
朱谦心中火焰汹汹啊!
唐青升的越高,他这个总兵就越丢人。
怀安伯在你朱谦的打压之下一路逆袭啊!
不说你那龌龊的心思,你一总兵,竟然连麾下的将领都打不过,你特娘的……还能指望你朱谦干啥?
幕僚心中巨震,他知晓从此朱谦就多了个强大的对头,但此刻还得安抚东主,他低声道:“总兵,他走了好啊!”
是了,唐青这位副总兵若是留在宣府,怕是能篡位……不,是能架空他朱谦。
朱谦缓缓看去,苏云波等人如丧考妣。
而自己的心腹……看着也是如此,不过还多了些东西。
羡慕嫉妒恨。
北风在外面呼啸。
大堂内安静的连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到。
一个将领忍不住说:“这特么……十七岁的副总兵,到哪说理去?”
有人问:“你不服?”
将领面红耳赤,嫉妒之火啊!熊熊燃烧。
随即低头,“别人就罢了,怀安伯,老子……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