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青回到了久违的京师。
先去陛见,至于皇帝见不见是另一回事。
“见过伯爷。”
守护宫门的军士见到唐青,那就像是粉丝见到偶像般的热情。
“伯爷可要喝茶?”
“这么冷的天,定然是要的。小丁,把你的好茶拿来。”
“伯爷喝茶。”
“伯爷可曾腹饥?小人这里有些干粮。”
太热情喽!
唐青不好拂这些将士的好意,还没等来皇帝的消息,于是内侍来接引他时,这货自家先吃了个肚儿滚圆。
打着嗝,他和众人挥手作别。
进宫见到几个内侍在扫地,走过去后,唐青听到他们在议论自己。
“果然是龙行虎步。”
“你特娘的这是要构陷怀安伯不成?”
“我敬仰都来不及。”
“龙行虎步能形容臣子?”
“咱……咱是情难自禁啊!”
唐青浑身鸡皮疙瘩,看了一眼带路的内侍,这货正好回头,也是目光炯炯盯着自己,仿佛自己就是个大宝贝。
内侍忍了一下,终究没忍住,“伯爷,咱听说瓦剌大将默尔根被您给逼疯了?”
“差不多吧!”
如今早已没了默尔根,只有军士陈默。
“宫中都说伯爷乃是百年一出的将才……”
内侍是个话痨,一路嘀咕。
朱祁钰正在看地图,解说是吴宁。
“……彼时默尔根率军若是突进,长威伯麾下远行疲惫,默尔根至少有七成胜算。”
朱祁钰问:“七成可够多?”
于大爷在一旁,说:“都督府廖晨曾说,那一战被军中视为传奇,若是默尔根真敢进城,怀安伯必败。”
“这样啊!”朱祁钰点头,吴宁继续分析,“怀安伯令几个老人出去洒扫,自家在城头……少保,是喝酒吃肉吧?”
那孙子可不正是如此?
于谦点头,吴宁说:“怀安伯在城头喝酒吃肉,还相邀默尔根进城痛饮。”
随着消息不断汇总,唐青在宣府几战的详细战况也越来越丰富,今日朱祁钰想了解一番,于是便把兵部两个大佬叫来了。
至于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,朱祁钰自己也说不清。
汉庶人故旧,大明军中第一人。
不了解一番唐青,朱祁钰晚上睡觉都不安稳。
“万全右卫城北门大开,只有几个老人洒扫,怀安伯就在城头喝酒吃肉……”
吴宁说:“可默尔根不但不敢出击,反而被怀安伯吓的撒腿就逃。”
“是打马就逃。”于大爷是个严谨的人。
“是。”吴宁点头,“以空城示之,一人退敌,陛下,怀安伯这等胆略真真不愧是大明军中第一人。”
“这个计谋叫做什么?”朱祁钰问。
吴宁说:“空城计。”
“空城计。”
朱祁钰眯着眼,心想从此战经过来看,唐青此人胆大的没边,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。
若是枭雄……枭雄最惜命,比如说曹孟德,贪生怕死是基操。
胆大之人,必然城府也不深,而且受不得委屈。
朱祁钰想到了汉王,汉王就是这个性子,换了别人,比如说前唐的秦王李世民,赫赫战功却被处处挤兑,甚至有身败名裂的危险,却隐忍不发,直至玄武门悍然一击。
这份果决和隐忍,令后人不禁赞叹不已。
孙太后曾说汉王就是个莽夫,勇则勇了,可却没脑子,受不得气。
当初太宗皇帝答应他为世子,可却反悔了。换个人不会到处喊冤,到处发泄不满,而是忍着,先虚以委蛇,哄的太宗皇帝高兴了再说。
可这位汉王大喇喇的针对太子朱高炽,和太宗皇帝说老爹你说话不算话。
后来更是傻乎乎的去谋反。
这等人就是棒槌。
唐青!
朱祁钰沉吟着。
脑海中某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也跟着消散。
“陛下,怀安伯求见。”
“哦!”朱祁钰抬头,微笑道:“召。”
“是。”
于大爷看了一眼吴宁,吴宁说:“陛下,臣等告退。”
这是试探。
若是留下他们,便是和睦之意。
朱祁钰淡淡的道:“也好。”
吴宁和于谦出去后,低声道:“陛下依旧猜忌。”
“常事。”于大爷从容淡定。
帝王猜忌臣子确实是常事儿,但为何猜忌唐青?
于谦一直想不通这个问题。
前方来了数人,其中一人身量魁梧,远远就喊道:“于大爷!”
于谦黑着脸,这特么是私下的称呼,唐青这孙子竟然在宫中吆喝,让于大爷真想一掌劈死这货。
二人见面,于谦本想责骂,却见唐青面带风霜之色,双手更是皴裂的就像是老树的树皮,到嘴边的话就变味儿了。
“我家中有人送的那个什么油,回头你来带一瓶子回去,说是对付皴裂最为效验。”
“想喝什么酒?”唐青问,既然要去,就一起喝一顿。
“上次你带的什么果酒太绵软,烈酒吧!”
“刚好我从北方带来了些烈酒,回头您给弄几个下酒菜。”
“嗯!”
不对,这是宫中啊!
于谦见内侍们在极力忍笑,老脸不禁一红。
唐青随即陛见。
朱祁钰看着越发的那个啥……雍容了,他微笑着说:“唐卿捷报频传,令朕很是欣慰。北方苦寒,想来你也吃了一番苦头。此次回京便多待一阵子,也好调养一番。回头朕令御医去给你诊治。要保养好,朕还得要你去守护九边。”
“是。”唐青一脸感动,恨不能以身相许,不,是粉身相报的那种。
“陛下,臣正好有一事。”
“说,朕再没有不允的。”
这话谁信谁撒比。
唐青说:“臣的伯府……”
封爵后,除非是被帝王嫌弃,或是帝王和朝中穷的一批,否则多半会赏赐宅子。
朱祁钰指指他,“就惦记着朕的那点好东西。”
唐青赧然一笑。
双方都是好演员,朱祁钰是帝王天赋,唐青是前世的修为。
“会有的。”朱祁钰说,“对了,你那些麾下如今何在?”
唐青说:“臣先来,他们晚些会到京师。”
“海成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朱祁钰说:“令户部那边准备酒肉,等那些将士至京便赏赐下去,酒肉不禁三日。”
“是。”海成看似一脸高兴。
“怎地不谢朕?”朱祁钰问。
唐青愕然,“那些将士和臣都是陛下的人,陛下赏赐他们,该是他们感谢陛下才是。”
朱祁钰看似极为满意的笑道:“回吧,想来家中也等了许久。”
海成把唐青送出去,看着那雄壮的身影消失,他才回身,脸上被北风冻僵的笑容解冻,化为阴沉。
“唐青回来了?”
“是,太后。”
孙太后看着在玩耍的太子,把手中的佛经搁下,揉揉眼角,洪英说:“冬季天色昏暗,太后要注意眼才好。”
“宫中无趣。”孙太后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,问:“皇帝和他说了多久的话?”
“大概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“也就是敷衍。”孙太后了然的道:“唐青回来了,这京师可就热闹了。对了,唐青的婚事如何了?”
“说是差不多了。”
“大将在外,妻儿留在京师。”孙太后幽幽的道:“这便是质子。”
……
唐青刚进了伯府那条街,马上就听到有人喊:“大公子回来了。”
瞬间一条街都炸了,各家各户开门,多是家中长子出面,笑容可掬的问候。
“怀安伯回来了?”
“嗯!”
“怀安伯,回头来家中喝酒。”
“好说。”
“怀安伯……”
唐青脸上的笑容淡淡的,马洪嘀咕,“当初大公子一进来,那些人家的门子都是不屑一顾,如今……哎!”
陈雄说:“这便叫做衣锦还乡。”
当看到唐贺在大门内焦躁的溜达时,唐青心中温暖,“爹。”
唐贺急匆匆出来,随即止步,身体踉跄一下,背着手,干咳一声,用威严的姿态说:“回来了?”
“是。”
远行归来拜父母,唐青拜倒。
“起来。”威严的父亲跑出来,一把拽起儿砸,其实就他的力气,若非唐青顺势而起,大概率拉到明年都拉不起来。
“天冷,小心膝盖。”唐贺仔细看着唐青,“哎!看看这脸上的裂口,这手……回头让你娘把她用的那些什么什么粉拿些来保养一番。”
“那是女人用的。”
“女人……永久了和没用一般。”夫妻之间天长日久,便是左手握右手,你就算是每日精心打扮,在男人眼中依旧和没打扮时一个样。
二人进府,就看到小炮弹冲了过来。
“大哥!”
唐幺幺扑到大哥怀里,嚎哭了起来。
“哭什么呢?”唐贺板着脸。
唐幺幺仰头,眼泪汪汪的哽咽道:“我想大哥了。也想大哥的礼物了。”
“你大哥白疼你了。”唐贺没好气的道。
“见过大公子。”
唐青一路拖着妹妹进去,下人们看到他越发恭敬了。
“大公子方才看我一眼,吓得我一动不敢动。”
“大公子又不吃人,你怕什么?”
“那是大明军中第一人,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,你说怕不怕?”
唐继祖眼巴巴的在庭院中……逗鸟。
脚步声传来,孙延笑道:“伯爷,大公子来了。”
老头子这才回身。
“拜见祖父。”
推金山倒玉柱,唐青拜倒。
他是真心实意的感谢这个名义上的祖父。
若是无他和唐贺,还有早已仙去的唐尧,这具身体连面世的机会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