伯府一家子团聚,是日唐青喝的大醉,被架着回到苍梧堂。
伯府喜气洋洋,冷家气氛却有些尴尬。
“这是狼皮,回头做个袄子给娘。”
“这是虎皮,你……”
冷锋把礼物介绍完毕,便准备闪人了。
“等等。”
冷雨坐在太师椅上,方才他的目光一直不在礼物那里,只是盯着儿子。
冷锋抬头,冷雨不自在的避开他的目光,“此次怀安伯调去大同任副总兵,朝中为此争执了许久。陛下看似不表态,实则态度暧昧。”
“帝王猜忌罢了。”冷锋说:“若非小唐,京师之战两说。这等大功也要猜忌,回头谁敢倾力报国?”
“我不知陛下为何猜忌怀安伯,不过此去大同……”冷雨蹙眉,“大同总兵郭登据闻和怀安伯有交情,这一去会令陛下愈发猜忌。”
总兵和副总兵之间关系密切,这特么不就危险了吗?
“制衡无处不在。”冷雨说:“此去看似大鱼入海,实则后患无穷。怀安伯可做好准备了?”
冷锋眼中有不屑之意闪过,是对宫中那位,他说:“早在去万全右卫时,我们就已做好了被打压的准备,无论来自何方。”
“这般对着干,可想过以后?”
“以后?”冷锋看看左右没人,眼中的冷意越发浓郁了,“爹,等那位回来了,宫中可还有心思去猜忌小唐?”
“嗯?”冷雨一怔,“可是有消息?”
冷锋摇头,“擒获太上皇后,也先刚开始奇货可居,谁曾想大明另立新君,新君对太上皇态度冷漠。
其实谁不知道,当今巴不得太上皇一辈子留在草原。也先也渐渐明悟了这个道理。太上皇变成了鸡肋,杀了平白增添仇恨,不杀养着碍眼。最终他必然会把太上皇送回来。”
“你的判断?”冷雨眼中闪过异彩,极为欣慰,心想儿砸果然是长进了。
“是小唐的判断。”
……
朱祁钰巴不得老哥死在草原上,唐青到京的第二日,有臣子上疏建言派使者北上和也先谈判,迎回太上皇。
但奏疏被压下了。
随后上疏的人越来越多。
唐青带着妹妹正在街上溜达。
“大哥,我要吃那个!”唐幺幺右手拿着烤串,左手牵着大哥的衣袖,嘴里塞的满满当当的,用肉串指着边上热气腾腾的什么汤来着。
“羊肉汤,热汤哎!喝一口暖到心窝窝里去。”小贩叫嚷着,“还有油炸饼,包了饴糖的油炸饼喽!”
“吃了变成小胖子。”唐青板着脸吓唬。
“我不怕。”唐幺幺仰头神气的道。
“来一个。”唐青买了一个,分三分之一给妹妹,唐幺幺瘪嘴,“大哥不怕胖吗?”
“我身形魁梧,那点肥肉看不出来,你就不同了。”唐青理直气壮的吃着油饼,摇头道:“油饼放糖终究是异端。”
马洪说:“大公子说的是,小人最喜欢的是包了肥肉的油饼,一口咬去飚的满嘴油。”
“哎!大哥你看。”唐幺幺指着前方马车,“好像是上次那个陈家姐姐哎!陈家姐姐。”
小胖墩热情的嚷着,让发现了唐青后,准备缩回车里的陈灵儿没办法,只好站定了福身,“见过唐公子。”
唐青指指边上的书店,“淘书呢?”
“是。”陈灵儿垂眸,看着廋了许多,而且面色苍白。
“回头聊。”唐青颔首。
“大哥……”
“走啦。”
“我要和陈家姐姐说话。”
“大街上怎么说话?淑女!”
“大哥你说过淑女是骗人的。”
“我何时说过?”
“大哥你骗人。”
陈灵儿回头,见唐青单手夹起妹妹,大步往前走。
唐幺幺努力抬头,冲着她笑起来,还豪气干云的挥挥手,“陈家姐姐,回头聊呀!”
“小屁孩哪那么多话?”唐青没好气的道。
“大哥,你放我下来。”唐幺幺努力挣扎,“陈家小娘子喜欢你。”
“你如何知晓的?”唐青问。
“她看你就像是看着……我喜欢的点心。”
“我恨不能把点心搬到被子里去,得空就吃一口。”
唐青身体一滞,耳边传来了陈灵儿幽幽的叹息声。
“我是想喜欢你,可当初你写的那些诗,真的不行啊!你让我如何对一个纨绔心生好感?可你竟是装的,难道我就不值得你一顾吗?”
“你写诗给我,送礼物给我,每次被我扔掉依旧锲而不舍,我后来才恍然大悟,原来你是借着我来坐实自己纨绔的名头。”
“原来,你真的不喜欢我!”
妹纸,我不是不喜欢你,而是对你很无感啊!
唐青苦笑,至于原身那条舔狗,真的,那眼神和瞎子一样,连陈灵儿这等傲娇女都能爱到痴迷。
邱家,邱晟看着唐青令人送来的礼物……一方砚台,幽幽的出神。
“云溪公。”
老友老马来了,进来看到砚台,“这是上等的好砚台啊!谁送的?”
邱晟淡淡的道:“女婿。”
“怀安伯?”老马得到肯定后说:“云溪公不知,如今京师士林中有股子戾气,说本来土木堡之后武人气焰被打掉大半,谁知又冒出个所谓大明军中第一人来,那些武人越发得意了。”
“无知。”邱晟冷冷的道。
“云溪公,今日有人宴请,让我来请你去。”老马说:“不过我不建议你去。”
“鸿门宴?”
“非也,但绝非善意。”
“冲着我那女婿来的吧!”
“正是,怀安伯如今声威赫赫,那些人本想大肆攻讦,可一想到他背后还有你这个大儒岳丈在,便投鼠忌器。今日他们便是想劝说你……”
“悔婚?”
“不至于。”老马说:“我估摸着他们会拿邱林的仕途来做文章。”
“那我更要去看看。”
邱晟随即跟着老马去了一个大儒家。
今日宾客盈门,主人家的长子在门外接客,看到邱晟后眼前一亮,“云溪公,家父候您多时了。”
“哦!”邱晟不冷不热的点个头,被引进去。
因为人多,主人家就在前院的空地上用帷幔围出了一块地方,里面烧了几十盆炭火,火焰熊熊啊!
一进去就像是进了暖房,热烘烘的,让邱晟有些不自在。
“云溪公。”
“云溪公来了。”
邱晟拱手,和几个老熟人颔首示意。
随即坐下。
有人送上酒菜,这时一队歌姬进来,乐手在侧,歌舞起。
“歌舞升平。”有人抚须微笑。
今日的宴请大伙儿都知晓是什么意思。
此刻只是铺陈罢了,就等着主人家先开头。
文坛看似和气一团,可暗地里的龌龊比武人只多不少。
为了名利,许多人连脸都不要了。
邱晟对此门清,今日来的大部分是撑场子,小部分才是想给他下马威。
主人家开口,“云溪公。”
邱晟颔首,主人家说:“邱林在户部是照磨,若是按部就班……”
捧哏的人出场了,看着笑容可掬,邱晟想起了此人,号称大儒,实则是跟着大儒们厮混,靠着捧哏也跟着混了个大儒的名号。
此人叫做何云。
何云笑容可掬的道:“云溪公,若是按部就班,我那大侄儿何时才能一展所学?”,他看着众人,笑道:“毕竟……邱林只是举人不是。”
主人家说:“若是云溪公愿意,有咱们看着,邱林的仕途何须担忧?”
能量守恒定律告诉我们,世上没有白拿的好处,你得到什么,就必须要付出什么。
“令婿……”何云故作为难的说:“云溪公不想含饴弄孙吗?怀安伯征战多时,也该歇歇了。”
“原来是这个。”邱晟说。
众人盯着他,有人说:“云溪公,文武不两立啊!”
邱晟手中把玩着酒杯,说:“也先大军南下时,记得诸位都慌作一团,多少人收拾家当准备南逃。”
“老夫是南下访友!”
“老夫是……”
邱晟没搭理这些伪君子,继续说:“我那女婿奉命节制九门守军时,据闻诸位在家中大骂,说朝中昏聩,竟然用个黄口小儿来执掌大局。”
“子昭击退也先大军后,又是诸位,在家额手相庆,大肆庆贺。”
“怎地?”邱晟目光转动,“人说吃水不忘挖井人,诸位把拯救自己的恩人置于何地?”
“恩将仇报说的便是你等!”
众人脸皮之厚都是一时之选,却也禁不起邱晟这番讥讽,有人涨红着脸说:“云溪公这是想众叛亲离吗?”
“就凭你等也配代表士林?”邱晟冷冷的道:“公道自在人心!”
“人心?文武不两立!”何云收了笑容。
“老爷!”邱家的仆役进来,“外面来了十余读书人,说是要什么……声援姑爷。”
“什么?”
众人愕然。
“有人泄露了消息!”何云说。
“是何人如此无耻?”
“怕是误会吧!”主人家心虚了,当即令人请了领头的读书人来。
那年轻人一进来,目光转动找到了邱晟,行礼后:“我等听闻有人针对怀安伯,便来此为云溪公助威。”
“哦!你等就不怕……”何云暗自威胁。
年轻人看都不看他一眼,眼中有狂热之意,“听闻怀安伯曾说,大明士子当效仿汉唐前辈仗剑行天下,上马杀敌,下马牧民?”
邱晟点头,没有也得说有,“正是。”
年轻人一揖到地,高难度的行礼,“还请云溪公转告怀安伯,我等愿意从军!”
文人从军!
邱晟认真点头,“我一定转告。”
年轻人直腰,目光炯炯,“在下蒋冲,等候怀安伯召唤。”
“蒋太冲!”大儒圈里的混子何云认出了此人,威胁道:“你才将过了举试,不想想春闱吗?”
蒋冲看了他一眼,“当今大明靠着文人无法拯救,我虽不才,愿随怀安伯北上,马革裹尸也在所不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