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朱祁钰不知道皇帝有多尊贵,每每看着老哥朱祁镇被人簇拥着,也没觉得有什么。直至一次分东西,太子朱祁镇所得最多,朱祁钰不服,回去问母亲。
“那是太子,未来的帝王。这个天下都是他的。”母亲如是说,然后絮叨着,说等以后他就藩就好了,至少没有在京师那么艰难。
母亲还欣慰的说:“有我儿在,我便不用殉葬。”
从此,帝王威权便镌刻进了朱祁钰的骨髓里。
他内心深处渴望能逆袭,但也知晓这是痴心妄想。
宫中孙太后就像是一尊大佛,但凡他敢流露出半点心思,信不信过阵子就会病故。
直至登基后,他依旧不敢相信自己能有这一日。
简直是荒唐,就像是做梦一般。
坐上了那个位置,他感觉极好。
那种居高临下的味儿,一言能定国家兴衰,能定臣子生死的权力,让他迷醉了。
谁也不能夺走我的一切!
朱祁钰眼中迸发出厉色,哪怕是老哥也不行!
现在臣子们却想给他找个对手,急吼吼的想迎回太上皇。
唐青!
正好丢出去挡箭,顺带把这厮压下去。
一举两得,朕的手段越发了得了。
朱祁钰心中暗自得意。
他看着唐青依旧从容不迫,心中讶然,觉得此人果然不愧是名将,值此危机之际,依然能保持淡定。
可惜啊!
你姓唐!
朱祁钰微微摇头。
唐青目光扫过群臣,也看了朱祁钰一眼,朱老二看似惋惜……唐青不禁笑了。
“也先为何扣下太上皇?是因为他的野心!”唐青的声音在回荡着。
“也先有再度南下的野心,带着太上皇便能打击大明民心士气,他不肯舍弃。”
“他若是无野心,那么太上皇在手中多留一日,便会多得罪大明一日。”
“也先怕得罪大明?”郑宏冷笑。
“你可懂经济?”唐青问。
郑宏:“……”
“也先当初谎报使团人数,便是想多骗些钱财物资回去,连这位太师都贪婪如此,可见草原物资匮乏到了何等境地。”
这是事实,草原异族唯有和大明通商,才能把日子过的不那么像野人。
“也先就两条路,南下攻破大明,把大明的一切变成自己的。”
“其次,便是和大明和睦相处,靠通商,靠开马市来换取自己所需的各等物资。”
唐青说的很慢,于谦闭上眼,觉得一条条看似混杂的线索渐渐明晰。
子昭果然是大才,可惜陛下……
“据此咱们就能根据也先的举动,来判断他当下的真实意图。”
……
江宁伯府,唐贺去见唐继祖。
“担心了?”
唐继祖逗着有些打蔫的鸟儿问道。
“是。”唐贺说,“想来子昭如今正被百官围攻。”
“子昭去之前来见我。”唐继祖说,“我问他,这条路不好走,遍布荆棘。他说,世间并无路,只是走的人多了,这才有了路。”
“豪气干云啊!”唐贺愁眉苦脸的赞道:“果然是我的……”
尼玛!
这不是我的种。
唐贺苦笑,“爹,陛下不但会坐视大郎被围攻,弄不好还会顺水推舟,把大郎按下去。”
“这是必然。唐继祖说:“我问了大郎,他说既然要走这条路,就得让世人知晓自己的本事不是。”
“他今日去朝中,便是给这个天下打个样!”
“啧!”唐贺说:“什么路?”
“能与帝王抗衡的……权臣之路!”
……
朝堂上,熟悉唐青的于谦微微蹙眉,因为他在唐青眼中看到了轻蔑之意。要命的是,这孙子在飞快瞥了皇帝一眼的时候,那眼中的轻蔑之意越发浓郁了。
不尊重皇帝不好啊!
但子昭也没错,皇帝把他丢出来挡箭,还准备顺手挖坑埋了他,但凡泥人也有几分土性啊!
子昭没错……于大爷在为唐青的举动辩护。
“也先若是想与大明议和,那么放归太上皇是必然。否则,他拿着太上皇作甚?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,毕竟太师家也没有余粮啊!”
有人笑了起来,“怀安伯说的风趣。”
我还有更风趣的,可你们不敢听……唐青继续说:“如此我们就得出一个结论,也先依旧在想着再度南下。”
他就像是个先生,一步步把这个题目给推演出来,掰开,揉碎了讲给弟子听。
秦建此刻就有这种感觉,他觉得唐青是在给大明君臣授课。
老夫是昏头了吧!
“也先想再度南下,宣大首当其冲,他留着太上皇在手中两个目的,其一打击大明民心士气,其二,讹诈宣大守军。”
明白了吗?
唐青看着大明君臣,见大部分人默然,有些还在懵逼,不禁叹息,“这事儿简单的要命。”
看着那些羞红的老脸,唐青倍感舒爽,“如此,能否迎回太上皇不在大明,而在也先。”
唐青看着先前提问的郑宏,“武安侯可明白了?”
郑宏:“……”
“人太蠢没事,可蠢还出来大声嚷嚷,那就是真蠢,且坏。”唐青说着目光扫向郑宏。
郑宏冷笑,“那么你说也先何时会放归太上皇?”
“说你蠢你还真蠢。”这是唐青第一次明刀真枪的在朝堂上攻击郑宏,他说:“第一,也先必然会再度南下,这是我说的,可朝堂见证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头,“其二,也先再度南下失败后,便是太上皇回归之时。大明不要都不行!”
明白了吗?
他身材雄壮,用俯瞰的姿态看着君臣。
于谦捂额,“子昭子昭……你若是在朝中该多好。”
廖晨神采奕奕,“怀安伯果然是无双将才啊!”
秦建呵呵一笑,“谁还不明白?”
老秦就像是班长般的提问,让不少人羞愤欲死。
唐青亲切问:“不明白便问,对了,可有质疑的?”
没人开口。
唐青把这个事儿彻底掰开了,并一一分析,谁还是不明白,那真没脸待在朝中了。
历史上臣子们纷纷建言迎回太上皇,朱祁钰是死活不答应。其实君臣都错了。
不,是他们的信息太落后了。
他们不知道也先此刻的心思,但唐青知道啊!
综合自己在宣府征战获得的各种消息,唐青给出了判断。
为什么要二选一呢?
也先压根就没想给大明做选择题,他现在是什么都想要。
派使者去只是自取其辱,甚至会被扣下来。
这事儿瓦剌人有前科。
什么两国交锋不斩来使,扣留也不行,但瓦剌人行。
说实话,胡濙这位礼部老尚书还真担心自己被扣在草原上,就他的身子骨,估摸着能熬半年就得去地底下侍奉不知是先帝还是太宗皇帝去了。
所以老尚书隐晦的看了一眼唐青,微微颔首,但也到此为止。
他能屹立多年不倒,一直是皇室亲密的战友,其中的分寸把握最为关键。
廖晨出班,“陛下,怀安伯一番剖析令臣茅塞顿开,臣以为,可令使者去探视太上皇,试探也先。”
秦建出班,“陛下,怀安伯分析丝丝入扣,当下最要紧的是修缮九边城池,操练将士,枕戈待旦。”
一个是文,一个是武……什么奇怪的念头,唐青轻轻甩甩头,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。
于谦出班了。
老头儿目光转动,眼神中带着自然而然的强势味儿,“满朝文武吵吵个不停,你说你有理,他说他有理,可谁剖析过也先的理?知己知彼百战百胜,连对手的心思都不去琢磨,就一厢情愿想这想那。”
——看看,若非有老夫坐镇朝中,就你们这群棒槌,早就把大明给毁了。
于大爷出马,一个顶俩,一开口就给群臣扣上无能的帽子,然后冲着朱祁钰行礼,说:“陛下,臣以为怀安伯说的不差。当先派使者去探望太上皇,另外九边要加强戒备。”
这是文武总结,有心人发现,武是廖晨,文是秦建,总结的是于谦。
但背后那只手呢?
年轻的怀安伯从容站在那里,仿佛不知道自己刚给了百官一巴掌。
“后生可畏。”一个老臣叹道。
朱祁钰目光复杂的看着唐青,臣子们给出的难题现在不难了……此事的主动权在也先,不在大明。
所以你们哔哔个什么?
有本事就请缨出使瓦剌,去劝说也先放归太上皇,否则就蹲着。
一种快意让朱祁钰不禁暗爽不已,但当看到唐青时,爽点减半。
若此子不姓唐该多好?
那他将是朕的一柄利剑,就如同霍去病之于汉武帝。
可惜了。
朱祁镇沉声道:“可还有建言?”
没人吭气,半晌有人嘀咕,“都被他说完了,咱们说什么?”
果然有蠢货,众人看去,却是外戚。
皇家果然蠢货多啊!
朱祁钰蹙眉,随即令臣子散去。
众人走出大殿,刚才在殿内气氛太过紧张,不少人长出一口气,抬头看着苍穹。
“出太阳了!”有人说。
朝阳就在天边,煌煌挥洒着光芒。
“唐青今日算是在朝堂立威了。”曹正有些恼火,“本是他的一劫,谁料到被他反手就变成了机会。”
唐青属于新贵,新贵根基浅薄,外界不知你的政治理念,今日朝会上唐青的一番剖析,成功来了个定位。
“多谋善断!”陈桦很苦涩的道。
“房谋杜断。”廖晨的声音在后面传来。
这话说的是前唐太宗的两个重臣,房玄龄和杜如晦。二人一个善谋,一个善断,组合起来便是帝王臂膀。
曹正冷冷的道:“可惜,他不是帝王臂膀。”
廖晨说:“迟早会是。”
前方的唐青回身,心想我可不是帝王臂膀,我是要做权臣的男人。
“子昭!”
于大爷挥手。
唐青笑着站在那里,朝阳下,恍若一头雄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