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姻在这个时代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儿,更是两姓之好,从此陌生的两家人就成了亲戚。
守望相助是必须的,这也是贵人联姻的动机。
邱晟本希望女儿能寻个读书人,没想到阴差阳错却要嫁给武将。
为此他承受了不小的压力,士林都说云溪公是趋炎附势,不惜向武人低头。
邱晟不屑于解释,压根没想过反悔。但当他打听到唐尧的来历后,却隐隐后悔了。
唐尧乃是汉王麾下大将,而且是极受重用的那种。在靖难之役中,唐尧跟随汉王四处厮杀,居功封伯。
随着太宗皇帝登基,立长子朱高炽为太子,汉王就成了个太平王爷,失去了领军机会。
但唐尧还继续在军中效力,跟着太宗皇帝两度北征。
随着汉王和太子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僵,唐尧果断放弃兵权,在家蛰伏。
汉王谋反身死,整个过程中唐尧一步未出伯府。
之后唐氏就彻底的被京师权贵圈遗忘了。
直至唐青异军突起,有心人打探一番,这才知晓,原来唐氏当年也曾辉煌过。
打听到这些消息后,邱晟连续几晚没睡好。
悔婚自然是不可能的,除非他让女儿出家做姑子。
那么唯有帮女婿一把。
“此事不知是谁传出来的。”邱晟说。
“其实有心人一打听自然知晓。”唐青说:“此次我在朝中和百官争执,算是捅了他们的肺管子,那些人自然会去打听我的消息。”
“如此,消息外泄也是此辈所为。”
“没错。”
“你有何应对之法?”老丈人像是在考教女婿。
“强大自身。”唐青说。
邱晟眸子里忧色重了几分,“按照我的意思,你最好是去南方任职,南方富庶,虽说远离京师,却也远离了猜忌和纷争。不过想来你是不肯了。”
唐青点头,邱晟叹息,“如今想来,你拼死也要立功便是为此。不过你可想过,你越是强大,和宫中的关系就越是紧张。弓弦毕竟不能长久拉紧呐!”
“您担心最后双方会撕破脸?”唐青问。
邱晟点头,“当年读书时我不喜读史,先生一次对我说,史书便是当世。你看史书便可从当下找到相同之事,我这才有了兴趣。”
邱晟博学,“君臣之间制衡千古有之,可双方都会有分寸,大多不涉及生死。”
唐青点头,“前宋最为典型。”
“本朝太祖时君臣之间剑拔弩张。”邱晟抚须说:“若非太祖皇帝威权颇重,怕是有不忍言之事。”
太祖皇帝杀臣子如杀狗,换了后续的任何一位帝王敢这么做,大明早已处处烽烟,皇帝不是落水死就是吃药死。
崇祯帝倒是有些太祖皇帝的风范,可惜威望不够,被臣子们架空了,圣旨出了皇宫就成了废纸。若非天下混乱,这位帝王怕是等不到上煤山,就会莫名死在宫中。
唐青知晓老丈人担心什么,说:“我的目标依旧是制衡。”
“可武人和文人不同,武人一旦和帝王制衡,便会被视为藩镇,被视为野心勃勃。你在时还好,你不在了……后世儿孙……你仔细想想。”邱晟说:“男儿做事,当思虑妻儿才是。”
唐青回到家中,在书房里坐了许久。
但凡和帝王作对的武人,结局多半不大好。
最终的结果不是谋反,便是身死族灭。
比如说石亨,这孙子在朱祁镇复辟时立下大功,权势滔天,最终难逃一死。
“不动会族灭,败了也族灭,我特么当然要动一动。”
唐青起身,去见唐继祖。
“你那丈人倒是有情有义。”唐继祖说,“换个人,怕是宁可让女儿出家做姑子,也要断了这门亲事。”
唐青笑了笑,“那是个极有主见的人,未曾读死书。”
“你可有安抚他的法子?”唐继祖说完摇头,“罢了,此事说的再多也无用,做就是了。”
对邱晟这等人,你说的天花乱坠也无用。
下午,邱晟午睡起来,接到老仆禀告,有客人来访。
“谁不知我喜午睡,却来扰人清梦。”
邱晟就差拿着蒲扇,口称大梦谁先醒。
“是江宁伯。”
老邱瞬间就清醒了。
“请来书房。”
邱晟一边搓脸,一边头痛,“这个唐继祖是何意?”
晚些书房里,主客相对而坐。
唐继祖是便衣,喝了口茶水说:“你这里倒是难得的清雅。”
“不过清雅不久矣!”邱晟有些恼火的道:“你当知晓,子昭走的是条不归路。”
“子昭曾说过一句话,老夫深以为然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世上本无路,走的人多了,这才有了路。”
“他这是想另辟蹊径?”邱晟苦笑,“他如今已然是副总兵,五年后,十年后,少说也是一镇总兵。我更担心的是,陛下把他弄回京师赋闲。”
“可当下大明四处皆敌。”
“也先若是与大明议和……”
“还有阿剌,脱脱不花,乃至于鞑靼人。”
“养寇自重?”
唐继祖摇头,“不,子昭说,这叫做提早为儿孙清理周边。”
“嘶!”邱晟倒吸口凉气,“宫中不会坐视。”
“都督府有廖晨等人,朝中有于廷益,有秦建等人。”
“军中……”
“宣府原先杨洪的人马对子昭颇为尊崇,就在方才,有人递上帖子,说是拜见子昭,你可知是谁?”
唐继祖轻声道:“宣府大将。”
“是杨洪的人马?”
这个亲家果然不俗……唐继祖点头,双方是姻亲,打断骨头连着筋,若是唐氏倒霉了,邱氏也不能幸免。
“我那老大是个只知晓读书的。”唐继祖说,邱晟呵呵一笑,唐贺什么尿性,作为大儒他会不知?
士林圈里有名的混子,四处厮混,倒是混了个好名声。
“他也忧心忡忡,正好成国公府的那位小公爷来访,见面就称他为什么……叔父!”
叔父?
邱晟一怔,“此次我听闻那位小公爷在宣府杀敌不少,被人赞誉为有祖辈遗风,前阵子还有人建言让他袭爵来着。”
唐继祖点头,“他对子昭的称呼,云溪公大概也不知吧!”
“说吧!”老夫挺得住……邱晟觉得心跳在加速,一个危险的念头在蠢蠢欲动。
“先生!”
……
“先生。”
“听闻你整日应酬忙碌,怎地有空来了?”
前院书房里,唐青拿着一卷书,看着很是正经的模样。
朱仪看了一眼封皮,竟然是兵书,不禁羞愧的道:“从宣府归来后,各处拜访的人不少,都不好怠慢。”
“这都是锦上添花!”唐青抬眸,有些不渝,“你若是落魄了他们可还会来?”
朱仪摇头,唐青叹息,“你如今有了起势的苗头,那些人纷至沓来,这是投机。和这等人有什么好说的?记住,落魄时你才知晓谁对你贴心贴肺。”
朱仪若有所思,作为顶级勋贵,他从小就习惯了门前车水马龙,时常被叫去作陪,乃至于待客。
“先父去后,往来的人锐减七成多。”
“嗯!”
“我有些飘飘然了。”朱仪行礼,“多谢先生当头棒喝!”
“先去操练一番,马洪。”
“大公子。”马洪进来,唐青指着朱仪,“你去盯着他,稍后操练如何,如实来报。”
“是。小公爷,请。”马洪正色道。
朱仪苦着脸,“先生,我这阵子荒废了,要不容我回去磨砺几日?”
“沙场上敌人可会给你磨刀的功夫?”唐青声色俱厉,“既想光宗耀祖,又想长袖善舞,吃喝玩乐,你以为自己是谁?天才!”
朱仪看了一眼唐青手中的书,“是。”
等他出去后,唐青坐下,听到这位小公爷对马洪说:“先生在家也手不释卷,依旧在琢磨用兵之道,我真愧对了先生的教诲。”
唐青面无表情的把书打开,顺着先前看到的地方往下看去。
——那王二郎往前搂着张小娘子,张小娘子浑身颤栗,欲拒还迎,“二郎,莫要轻薄我。”
“气氛呢?”唐青叹道:“你至少得把偷偷摸摸的气氛给描述出来吧!哎!”
“大公子。”有仆役来禀告,“上午投帖子的人来了。”
唐青点头,随即来人被带进来。
见唐青是在书房接见自己,来人极为欢喜,行礼后说:“宣府苏参将等人委托小人前来,是提早给伯爷拜年。”
“哦!有心了。”唐青颔首,接过了礼单,看都不看一眼,来人心中一怔,旋即想到了唐青不差钱的传闻,也就释然了。
这位爷治军极为出色,据闻从不克扣麾下钱粮,故而将士人人效命。
“也先可有动作?”唐青问。
来人说:“自从伯爷击败默尔根所部后,也先那边一直没动静。不过……”
“嗯?”唐青只是微微蹙眉,来人却心中一震,赶紧说道:“不过朱总兵那里却对苏参将等人颇为不善。”
“苏云波有何话说?”唐青问。
苏云波等人是杨洪的老人马,可却来唐青这里拜年,老杨会作何想?
唐青觉得很有趣,来人说:“苏参将说,愿意追随伯爷去大同。”
“惹不起,躲得起吗?”唐青缓缓说,“告诉苏云波,宣府是要地,至于他的担心……”
“朱谦心狠手辣。”来人忍不住说:“就这阵子,他就给苏参将等人使了几次绊子。”
“好了。”唐青摆摆手,来人赶紧束手而立。
“告诉苏云波,等我到了大同,朱谦也该收敛了。”
来人恭谨告退,出去后,见一文人在等候,仔细看去,是唐青身边的谋士冷锋。
“见过冷先生。”
冷锋招手,等来人过来后说:“伯爷到了大同,朱谦就该憋屈了,哪还有功夫去对付苏参将等人。”
“小人愚钝……”来人抬头,一脸期盼。
冷锋说:“伯爷到了大同,也先的目光也会转向大同。随后你来我往,厮杀不断。伯爷在大同越是战功赫赫,朱谦就会越尴尬。此时他做什么都会被众人盯着,打压苏参将等人……他以为伯爷会坐视吗?”
一个在和也先厮杀,一个在搞内斗,唐青挟势出手,朱谦的日子可不会好过。
来人狂喜,回身冲着书房行礼,“多谢伯爷!”
书房里传来了唐青的声音,“屁大点事就令苏云波惶惶不安,告诉他,还得练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