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敌军未曾来袭之时,守城的将士们大多是处于待命状态,只有少数人轮换在城头巡逻戒备。
按理是不许饮酒的,但守城枯燥辛苦,所以历任总兵都睁只眼闭只眼,只要不误事,不在厮杀前喝酒就不管。
当然,你也不能公开在外面喝大酒。所以顾兴祖等人换了便衣,在本地一个豪绅开的酒楼里喝酒。
大伙儿都是便衣,豪绅有意讨好顾兴祖等人,还自掏腰包请了几个舞姬来跳舞助兴。
乐声隐约,舞蹈动人。
但众人都没心思观看,顾兴祖说:“如今朝中打压我辈过甚,都督府那边有意反击。不过当下最大的问题是内奸。”
有人问,“顾总兵说的内奸是谁?”
这个蠢货……若非自己虎落平阳,顾兴祖绝壁不会搭理这等憨憨,他耐心解释,“兵部如今正想方设法从都督府那里夺权,唐青与他们勾结一气。”
“是了。唐青本该为我等发声,却和于谦站在一起。”
“可我怎么听说当初是都督府看不起唐青,还跟着石亨打压他?”那个憨憨问。
顾兴祖心中涌起怒气,“谁从军一帆风顺?”
“是啊!谁没被打压过?文官也是如此,若是被打压就翻脸,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?”
那个憨憨却执拗的说:“怀安伯乃是当下最能打的名将,打压他不就是便宜了兵部吗?”
都督府的大佬们脑壳坏了?
顾兴祖深吸一口气,换了话题,“此次民夫之事便是个机会,那边怎么说?”他问的是随从,随从说:“那边说民夫们发誓不出城。除非唐青能击溃虎察。”
“看,这便是咱们的机会。”顾兴祖说:“唐青接下了修建堡寨之事,开弓没有回头箭,这事儿他若是办不好,都督府那边会有话说。不过需要咱们……”
顾兴祖挑眉。有人心领神会,“到时候咱们在大同遥相呼应,什么芒古斯,也得灰溜溜走人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顾兴祖微笑道,昨日他接到宣府来信,信是石亨写的,京师那边传话,说京师于谦咄咄逼人,让他们在宣大弄些战绩出来,也好为都督府加分。
顾兴祖思忖了一夜,虎察麾下数万人马兵强马壮,大同有万余人马,加上唐青的九千不过两万。
两万人马要兼顾辖区的所有防御,真的是捉襟见肘。
所以立功暂时不考虑,但可以反向行之,比如说给唐青使绊子,通过打击唐青来打击于谦。
顾兴祖无师自通领悟了隔山打牛神功,很是欢喜。
众人又商议了一番,顾兴祖笑吟吟的旁观,准备回头给石亨写封信,他们一人在宣府,一人在大同,正好遥相呼应。
朱谦老矣,石亨若是能上位总兵,我顾兴祖能接掌大同,都督府都得看我二人的脸色行事。
什么都督府,什么大局……顾兴祖快意一笑。
众人不敢喝多,微醺后便撤了。
刚走出酒楼,就看到总兵府的文书骑马而来。
“这是何事?”顾兴祖问。
文书见是他,便下马行礼,“见过顾总兵,那些民夫从了。”
“什么?”顾兴祖一怔。
“那些民夫不是誓死不从吗?”有人问。
文书说:“怀安伯一到,只是几句话就让那些百姓踊跃报名,本来只要五百人,如今报名的竟有两千。”
“我滴乖乖,这……怀安伯是如何做到的?”憨憨问道。
文书说:“怀安伯说,此次建造堡寨少不得厮杀,若是击败敌军,缴获中三成分给民夫。”
憨憨问:“百姓就信了?”
“是啊!”文书说:“连小人都心动了。”
众人默然,文书说:“小人还得去给总兵回复,告辞。”
等文书走后,有人说:“早知晓这么简单,当初我便去了。”
憨憨说:“可你不是怀安伯啊!”
“怎地?”
“怀安伯未尝一败,百姓这才信他,你呢?”
“你特娘的这是要找茬?”
“我是实话实说。”
是日有将领打架,据闻很是惨烈。
郭登闻讯后捂额,“就那么简单?”
唐青回来后,先叫人弄茶,“要好茶。”
郭登说:“缴获三成归民夫,此事会有些争议。”
唐青说:“谁若是有异议,便让他的家人跟着出城修建堡寨,我愿意把缴获尽数给他。”
呃!
郭登苦笑,“这话你敢对着百官说?”
“有何不敢?”唐青说。
郭登默然良久,说:“虎察用兵谨慎,不过他不会坐视。”
“老郭。”唐青说:“我来大同不是死守的,若是死守,朝中也不会让我来。”
“于少保怎么说?”郭登问。
于大爷?
唐青想到临行前自己去于家喝酒,于大爷喝的微醺,说:“此去大同莫要浪战,朝中正在重建北方和京营,你稳着些,等京营重建好了,到时候任由你撒野。”
唐青说:“于少保说,他对我深信不疑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十足真金。”
过了两日,车队和工具都准备好了。
清晨,小女仆端着洗漱用品,站在水井边,看着唐青在冲澡。
一桶水从肩头冲下来,哗的一声,小女仆不禁打个寒颤,“公子,冷呢!”
“很是舒坦,要不你来试试?”唐青放下水桶。
小女仆把头摇的和拨浪鼓般的,“奴不敢。”
“啊!”隔壁传来了惨叫声,有人说:“小公爷,咱们不洗了吧!”
“洗!”小公爷咬牙,“继续。啊!”
小女仆哆嗦着,“小公爷好惨。”
晚些面色发白的小公爷来了,哆嗦着,“先生。”
“今日出城,你跟着。”唐青说。
“是。”朱仪说:“这冷水浴……郎中说对身子不好。”
唐青没搭理他,小女仆送来早饭,“小公爷可用饭了?”
朱仪摇头,眼巴巴的:“可有羊肉?”
“没有。”小女仆说:“就是肉干熬煮的。”
“回头会有的。”唐青说。
“哪会有?”
“瓦剌人那。”
小女仆是真的哆嗦了一下,而小公爷哆嗦的越发厉害了。
唐青带着数千人马出城了,先是斥候出击,遮断敌军视线。
城头,顾兴祖看着远处的烟尘,说:“怀安伯果然是豪迈,希望他不要碰到虎察。”
有人低声道:“虎察若是得知怀安伯只带着三千骑兵出城,怕是不会放过这个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。”
有人眼神闪烁,可城门已经关闭了。
率领斥候出战的是陈默。
陈默带着数百骑迂回,从敌军斥候的右侧冲了进去,顿时敌军大乱。
“追击!”
陈默仿佛对敌军熟悉到了极致,总是能打击到敌军的弱点。
没多久,敌军败退。
“不要追。”
陈默勒住战马,冷冷看着远遁的敌军斥候,说:“禀告伯爷,敌军斥候败退。请示我部行止。”
战报到了唐青那里,他笑道:“果然是陈默。告诉他,在我军侧面游弋。”
“领命!”
虎察这几日一直在等着唐青出手,他深信唐青来大同不是做缩头乌龟的。
“若是死守,明皇何须派唐青来,大材小用了。”虎察对诸将说:“唐青来大同,必然要有所作为。”
“尚书!”斥候被带进来,“咱们遇到了唐青部的斥候,他们杀法凶悍,咱们不敌。”
虎察不怒反喜,“果然出洞了,马上去哨探,看看唐青去了何处,希望是阳和口。”
两个时辰后,斥候来报:“尚书,明军斥候凶悍,不许咱们接近唐青主力窥探。不过咱们寻到了车辙,看着不少。正往阳和口方向去。”
“车队……这是带着修建堡寨的器具,另外还得携带粮草,尚书,唐青果然是要在阳和口修建堡寨。”
虎察点头,“他要想有所作为,就不能困守大同。若是主动出击,那是以卵击石。在阳和口修建堡寨,进可攻,退可守。建成后我必然会率军攻打,如此,他最擅长的战法便有了机会实战。”
“伏击!”不花面色微变。
“对,就是伏击。”虎察说:“郭登在大同虎视眈眈,随时可能增援唐青所部。这是一次试探的好机会。”
虎察起身,“不花。”
“末将在!”不花上前,虎察说:“你率军五千前往,记住不可冒进,否则前罪未消,又添罪责,太师再宽宏大量也饶不了你!”
这是给我戴罪立功的机会啊!
不花感激零涕,“是。”
马蹄声远去,虎察对不服气的诸将说:“不花太过谨慎,此次让他去,便是用他这一点。对付唐青要稳扎稳打,不可冒失。”
众将告退,虎察坐下,吩咐人去王庭禀告。
“唐青领军准备在阳和口修建堡寨,我当阻拦。”
等信使走后,虎察苦笑,“曾几何时大元需要这般谨慎了?真真是可笑。”
不花率军一路疾行,很快就遭遇了明军斥候。
“敌军斥候撤了。”
不花勒马说:“唐青擅伏击,注意左右两侧。”
“领命。”
就这么磨磨蹭蹭的,在第二日不花领军抵达阳和口,看到了明军。
“是唐字旗!”有人惊呼。
不花深吸一口气,“回禀尚书,唐青所部三千骑,隐约可见民夫正在山上修建堡寨。”
虎察闻讯后说:“三千骑,不花五千骑……”
五千对三千,不花竟不敢出击,这份谨慎太过头了吧。诸将心想。
“不花处置的不错。”虎察说:“让不花袭扰。”
随即,不花令麾下分散为小股人马,不断袭扰明军。
明军一直在龟缩防御,民夫们也加快了速度。
在山坡上修建堡寨,石城自然不可能,耗费时间和人力太多。
唯有建筑土城。
民夫们干的热火朝天,不时有人嘀咕,“会不会胜啊!”
“今年冬季可就指望缴获了。”
原先畏敌如虎的民夫,此刻却热切的希望战事早些开启。
汉儿从不怕征战,他们怕的是被抛弃。
被辜负。
唐青就在对峙的第一线。
对面不花在吩咐:“以三百骑为一股袭扰,另外,夜间后撤十里,背山扎营。”
“万户,可是有小瀑布的那处?”
“正是。”
唐青睁开眼睛,说:“告诉那群懒汉,要想分润缴获,干活就卖力些!”
“伯爷,难道咱们要出击?”钱瑜问。
唐青回头,“你觉着呢?”
他的双眸被夕阳映照,反射的光芒让钱瑜不禁低头,“请伯爷吩咐。”
“准备夜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