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同城头警钟长鸣。
城中百姓急匆匆往家中跑去,他们都知晓,下一步便是戒严。
戒严令一下,谁敢在街上走动,一律按瓦剌奸细处置。
一个老人在临关门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
前方街道上,一队军士面色冷峻的走来,他们眉间都是压抑,这是长期困守带来的郁气。
“军爷!”老人忍不住问,一个军士看过来,“何事?可是有人病了?”
戒严期间若是家中有人生病,可以通过申请就医。
老人摇头,“小人想问问,可是敌军要攻城了?”
“不。”军士说:“不过这是军中机密,不可打探。”
“哦!”老人有些失望,他干咳一声,“若是怀安伯在就好了。”
军士忍不住说:“伯爷在阳和口,有伯爷在,哪怕是虎察来了咱们也不怕。”
“住口!”带队的总旗骂道:“马六,你特娘的泄密了。”
老人赶紧赔礼,随即关门,外面的声音一下被削弱大半,老人得意的对家人说:“怀安伯在呢!有他在,大同就稳若泰山,死不了,死不了。”
“爹你真厉害!”
“祖父,你这是用的什么法子?”
外面那个军士解释:“怀安伯在阳和口众人皆知啊!”
总旗说:“敌军正在外面集结,谁知道是要攻打大同还是阳和口?若是攻打大同,你这番话便会让百姓觉得怀安伯不在,担心大同守不住。”
军士凑过去,“总旗,您说说,虎察这是要打大同还是伯爷?”
总旗故作思忖了一下,说出了先前百户官的判断,“怀安伯在阳和口一日,虎察不敢攻打大同。否则怀安伯从后面给他来一下,那可就有趣了。”
“咱们还能从城中出击,夹击虎察。”
“马六,你小子竟然也学了兵法?”
“那是。”军士得意的说:“上次我在总兵府巡逻,正好怀安伯带着一群将领出来,一边走一边给他们传授兵法,我就听了一耳朵,若是能跟着伯爷学一整日该多好?”
“你做梦。”总旗说:“伯爷日理万机的,哪有功夫教你?”
“听,马蹄声!”马六止步。
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急。
“哟呵!”
数千瓦剌骑兵正策马冲向大同城。
“后面还有人。”陈公伸手在眼前搭个凉棚,“这是要攻打大同不成?”
顾兴祖说:“这点人马不足以攻打大同。”
“是牵制。”陈兴说:“总兵,虎察看来是想用偏师来牵制我大同,主力应该是去了阳和口。”
“总兵,出击吧!”杨镇说:“击败当前之敌,虎察唯有撤军。”
“可若是虎察在外游弋呢?”顾兴祖说出了另一种可能,“到时候咱们出击被敌军缠住,虎察大军突袭……大同危矣。”
“虎察若是在外游弋,怀安伯必然不会坐视。”杨镇说,“末将以为,怀安伯定然会率军袭扰。”
“他就三千人马,如何袭扰?”陈公说。
“三千人马足够怀安伯袭扰虎察了。别忘了,当初在险山堡,在宣府,怀安伯可都是以少胜多。”
杨镇据理力争,陈兴也说:“若是虎察部在外围游弋,怀安伯定然会突袭,以此来告知咱们。”
“他就不怕被虎察围杀?”陈公说,“咱虽说不懂兵法,也知晓此战的凶险。虎察部数万大军,怀安伯部三千,十倍围之的道理不懂?一旦被围住,别说是怀安伯,就算是神灵降世也得败。”
陈公说:“咱不同意出击。谁若敢不顾大同安危出击,休怪咱上疏弹劾。”
城头默然,杨镇低声道:“死内侍。”
“别找事。”陈兴说。
“可怀安伯那边是孤军啊!”杨镇忧心忡忡,“那死太监有句话倒是没说错,十倍围之。若是三五倍我对怀安伯还有信心,可这是十倍啊!”
陈兴看着阳和口方向,“祈祷吧!”
郭登的主要任务是守住大同一线,大同城是重中之重。若是失手,九边防线便开了个大口子,形同虚设。他身负重责,不可冒险。
“杨镇。”郭登回头:“你带两千人马出城试探敌军。听令行事。”
“领命。”杨镇大喜,“末将憋都要憋死了,多谢总兵。”
“郭总兵!”陈公冷冷的道:“咱乃监军,咱告诉你,这是大同城,你我皆可死,大同不能丢。”
“总得要试试,否则不知敌军动向,咱们便是睁眼瞎。”
“任由他们,咱们守住大同城就是。”陈公说。
“那怀安伯呢?”郭登目光炯炯,“若虎察主力在阳和口,咱们就能出击牵制,让怀安伯能从容与虎察周旋。这试探是必须的。”
“可你不能拿大同冒险。”
“只是试探。”
二人之间的矛盾早已不可调和,陈公觉得是郭登暗中举报自己贪腐,若非陛下英明,咱此刻已经在宫中被众人嘲笑了吧!
咱们走着瞧啊!
城门开,外面的敌军鼓噪了起来,郭登顾不上和陈公纠缠,死死地盯着敌军动向。
敌军显然是没料到守军竟敢出击,但随即就集结起来。
冲在前方的瓦剌人后撤,回归本阵。
杨镇第一个冲向敌军。
“老杨在冒险。”陈兴有些担心,“这是想学怀安伯吧!”
杨镇大呼酣战,郭登说:“准备接应。”
城门后,骑兵和步卒云集,这时候就能看出守军的无奈了。
若是兵力充足,郭登便可大大方方的率军出击。
此刻他只能用杨镇去试探,看敌军后续反应。
两军纠缠在一起,不过一刻钟,明军人少,眼看着不敌。
“出击!”郭登咬牙,陈公说:“郭总兵,你这是要作甚?”
“出击!”郭登回身,“马上!”
城门内的骑兵率先冲出去。
随即是步卒。
敌军见状毫不犹豫的撤退。
“追!”杨镇大喜。
铛铛铛!
鸣金声传来。
杨镇回头,“总兵!”
铛铛铛!
城头有人拼命敲击着铜钲,郭登面色冷峻,说:“虎察的主力不在此。”
陈兴若有所思,“是了,若是他主力在此,方才敌军就该纠缠,而不是撤退。”
“也不一定,若是故意败退,虎察在后面等着伏击咱们呢?”有人说:“当初那一战,咱们便是这么败给了也先。”
当初石亨等人领军出战被瓦剌人伏击,全军覆没。
“发现敌军。”有人喊道。
众人看去,败退的敌军开始掉头,远方出现了烟尘。
“数千。”陈兴眸色微冷,“加起来上万了,总兵,虎察这是明暗两手。”
郭登已经看出来了,“明着是数千人马看似诱敌,一旦被我方识破,后续数千骑出击,合兵一处,令我大同进退两难。”
大同兵力薄弱,上万敌军牵制之下,郭登就算是有吞天的胆子也不敢贸然出击。
否则一旦有个闪失……
顾兴祖嘴角微微翘起,“至少咱们为怀安伯牵制了上万敌军。”
陈公故作唏嘘之态,“可虎察部少说还有两万人马吧!两万对三千,哎!”
……
虎察的大营就扎在阳和口的山口之外。
很是明晃晃的样子,就是在蔑视明军,
有本事你来夜袭我啊!
九千人马分为三队,拉网式的进入阳和口。
“阳和口就那么大,他们彼此之间距离不远,唐青善伏击,可这张大网将让他无所遁形。”虎察进了阳和口,找到一处高地遥望麾下分为三队出击。
不花说:“尚书,是不是令他们之间再靠拢些?”
“足够了。”虎察说,“唐青不是神灵,就算是三队人马之间有间隙,他也不可能精准找到这个间隙,想做漏网之鱼绝无可能。”
“准备出击。”虎察说,“让勇士们吃干粮,一旦前方发现唐青,马上出击,围杀了这个祸害。”
有人说:“唐青这厮确实是成了祸害,宣府那边默尔根好歹是智将,竟被他弄疯了。宣府明军因此士气大振。大同这边明军本来被咱们打怕了,唐青一来,那些明军竟然又活了。”
“明军的斥候越发大胆了,可见将是兵的胆,这话真一点不差。”
“此次务必要绞杀他。”虎察说:“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众人听出了他的决绝之意。
三股人马在阳和口缓缓而行,按照虎察的吩咐,绝不冒进。
一队骑兵在峡谷中警惕的前行,带队的千户说:“小心些,注意周边。”
“千户,没人。”
“再看看。”千户说:“唐青用兵神出鬼没,伏击屡次得手,咱们可不能重蹈覆辙。”
众人检查了一番,没有发现。
“千户,连人马足迹都没有。”
千户长出一口气,“看来唐青不在这边,好,咱们走快些。这片峡谷总是让我觉着阴森森的,赶紧走出去。”
距离此处峡谷两里多的山脊背面,唐青背靠山体,麾下在默然等待他的命令。
伯爷又在思索应对之策了……将士们看到唐青闭上眼,心中莫名就有了信心。
一个老卒说:“伯爷一旦闭眼,那就是在蓄势。所谓猛虎不睁眼,睁眼必杀人。”
唐青此刻耳边各种声音,马蹄声,敌军说话声……但有些不大清楚。
不过对于他来说足够了,他只需要敌军的动向和痕迹,在其中找到漏洞。
唐青睁开眼睛,所有人精神一振。
“上马!”
唐青率先上马。
梁山激动的道:“要来了,要来了。”
那个著名的时刻即将来临。
唐青冲阵!
“出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