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为帝王?
至高无上谓之帝王。
人间神灵谓之帝王。
天子天子,上天之子,皇帝便是上天在人间的代理人。
不,是好大儿。
也就是现世神。
后来倭人就学走了这一套,把没有存在感的皇帝弄成了威严神秘的在世神灵。
其实喝的都是中原的洗脚水。
玩这个,中原真的是祖宗,只是臣子和文人们后来学精了,对这等神话帝王的行为嗤之以鼻。
帝王一言兴邦,一言定人生死荣辱。
手握这个权力,皇帝做的才有趣不是。
想想,同为人,我却能决定同类的生死荣辱,在我眼中,他们宛若蝼蚁般的孱弱。
优越感有没有?
有!
臣子敢反抗吗?
不敢。
哪怕是于谦,面对不肯让步的朱祁钰依旧只能默然告退,等待时机。
所以,朱祁钰觉得唐青会低头,他昨日琢磨了许久,想着让这孙子去都督府还是南边。
南京是陪都,随着大明迁都北平日久,这个陪都的存在感越发弱了,成了失意官员养老的地儿,或是蛰伏的地儿。
把他丢到南方,令徐氏看着,如此,君臣相安。
等以后有了机会……朱祁钰早饭时突然冒出个念头,若是唐氏从文如何?
文官系统有着强大的融合能力,无论你有多少野心,都会在这个系统中化为乌有。
可唐青却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回击。
“乞骸骨?”
“是。”商辂说。
“昨日朕……”朱祁钰面色微红,显然是怒了,“昨日朕已然不许!”
唐青若是乞骸骨,主动权便易手了……皇帝猜忌我唐青,我便乞骸骨,回家吃老米饭去。
外界会怎么评价此事?
——皇帝不能容人,心胸狭隘!
——卸磨杀驴,鸟尽弓藏!
朱祁钰脑子里有些乱,一个声音在咆哮:他怎敢如此?他怎敢如此?
商辂的声音传来,“陛下,臣担心也先再度南下。国难思良将呐!”
是了!
若是也先再度南下怎么办?
杨洪!
老头子如今低调的让人找不到存在感,而且他老了,领军之能也差了。
还有谁?
都督府那些军方大佬的名字一个个闪过,朱祁钰摇头,都特么是蠢货。
混饭吃的多。
边将呢?
宣府朱谦!
仿佛知晓他的心思,商辂说:“宣府朱谦勇则勇矣,不过却少谋。大同郭登稳沉,却无统筹大局的能力。”
举目看去,竟然找不到一个能打的。
“陛下,此事要慎重啊!”商辂看着忧心忡忡。
他和大学士们说这是个大麻烦,可转瞬却想利用这个大麻烦给自己加分。
“是啊!”朱祁钰面色缓和,对商辂点点头。
这事儿适可而止,加分就好……商辂可好就收。
可朱祁钰却问:“你以为当如何?”
啧!
这又是个加分题,不过是不是风头太过了?
商辂咬牙低头,心想难得好机会,哪怕是漩涡我也要踩一踩,“陛下,于少保那里……”
朱祁钰捂额,“来人,请了于卿来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商辂说。
“你且等等。”朱祁钰说,“在朕身边。”
这特娘的……皇帝不厚道啊!
于谦已经得知了消息,面色严峻的进来,见到商辂在,微微蹙眉,他深知朱祁钰的尿性,不可能在第一时间召唤自己。
那么,唯有眼前这个‘年轻人’
商辂吗?
商辂赶紧赔笑,这位学霸对上于大爷只有扑街的份,不低头就得掉头啊!
“于卿可知晓了此事?”朱祁钰面色难看,“十七岁乞骸骨,昨日朕才拒了他,可他今日却再度提及,这是要逼宫不成?”
小唐啊小唐,你这般咄咄逼人……真像我于谦啊!
朱祁钰若是知晓于大爷的心声,定然会吐血。
“陛下,臣以为此事是宫中错了。”
“嗯!”朱祁钰暗怒。
于谦说:“其实怀安伯此人对功名并不热衷,他曾说……大明虽大,我等身后便是京师,为了亲人,为了家园,当死战!”
为了唐青那孙子……于大爷被迫动情的说:“怀安伯每战必身先士卒,亲冒矢石,为的是亲人,为的是大明,这等忠心耿耿之士,陛下的猜忌……便是对他的羞辱。”
“士可杀,不可辱啊!陛下!”于谦说:“所谓功高不赏,功高震主,可怀安伯何曾对封赏多说半句?可有不满?”
没有!
唐青这一点做的令人无可挑剔……换了别人,早鸡儿借着喝酒或是什么机会发牢骚了。
看,我这是视名利为粪土啊!
可皇帝却莫名其妙的猜忌老子,这活,老子不干了。
“朕何曾猜忌他?”朱祁钰自然不肯承认。
……
“太后,太后!”
天一冷,孙太后就缩在自己的寝宫内少有出门。
一个内侍欢喜的来禀告,“禀太后,好消息,好消息。”
冬日漫漫,孙太后无聊了,便令人去外面采买了些小说来看。
对这等经历了无数波涛的老太太来说,小说里写的那些玩意儿在她眼中就是童话,也是笑话。
但用来打发时间倒是不错。
“何事?”孙太后抬头。
“怀安伯上了奏疏,乞骸骨了。”
“嗯?”孙太后蹙眉,“他这是……以退为进,不,是逼宫。”
洪英说:“太后,怀安伯此举是反击吧!毕竟在外人看来,陛下的猜忌毫无由头。汉庶人之事过了多年,人死情灭,唐氏也蛰伏了多年,可见并无异心。”
“皇帝不得不猜忌。”孙太后笑道:“我知晓他的性子,和他老子一样。”
朱祁钰的老子是谁?
孙太后的男人。
宣宗皇帝。
那个男人啊!
孙太后回忆着往昔,当初她觉得宣德帝很是英武,令人动心。
可后来才知晓,这个男人的心眼不大,真的不大。
也就是眼里不容沙的性子。
朱祁镇,朱祁钰两兄弟都遗传了他的秉性。
汉庶人的心腹唐氏,必须要猜忌。
“你若是蛰伏便罢了,敢出头,这不是自寻烦恼吗?除非谋反,否则此事无解!”
孙太后轻笑道:“这是皇帝的麻烦,有趣,有趣!”
老太太低头继续看书,只是那翻页的手越发轻松了。
“对了。”孙太后吩咐,“此事后续如何,及时来报。洪英。”
“太后。”
“你晚些去见皇帝,问他,这等挑衅他准备如何回应?若是低头,须知帝王唯有威福不可侵犯,一旦开了这个头,那些臣子可不是善茬,他可准备好了被憋在宫中,旨意出宫就沦为废纸的准备了吗?”
老太太笑的很是开心,洪英说:“太后,东宫年幼。”
您不顾皇帝,也得顾着咱们的太子不是。
“担心唐青退下来,大明就找不到统军大将?”孙太后说:“你看看从立国之初到如今,大明涌出多少人杰?就说此次也先南下,他唐青不出,难道就没了别人?”
“有!”孙太后斩钉截铁的说:“当初太宗皇帝在时曾对仁皇帝说,天下从不乏人才,只要君王善于用人,人才便会源源不断。你看杨荣等人,原先不过是寻常官员,可被朕这么一简拔,给他们历练磨砺的机会,便能脱颖而出。”
这是帝王之道,洪英不敢听,却忍不住想听的更多些,可老太太却唏嘘道:“太宗皇帝睿智,一眼就看穿了所谓人才的本质,不过是不得其用罢了。”
“那陛下何须挽留唐青?”洪英说。
“是啊!何须。”孙太后也有些茫然,她当年机缘巧合听到了太宗皇帝训子的一番话,却不知背后的深意。
帝王如何用人,这是一门永远都学不完的学问。
显然朱祁钰只是个小学生,他推出于谦只是及格,要想成绩优秀,他就得展露出制衡文武的手腕,以及识人、用人的眼光。
一个怀安伯就让你焦头烂额了,还能指望你做什么。
老马急吼吼的来到邱家,把邱晟从课堂里拽出来,“大事儿,大事儿,云溪公哎!你那女婿逼宫了。”
邱晟一怔,“不是说陛下拒绝了吗?”
“他今日又上了奏疏乞骸骨。”老马说:“这事儿闹大了,云溪公,你好歹也劝劝你那女婿,再这般下去,他的那些对手,于谦的那些对手可不会坐视。他们起哄架秧子的本事天下无双,一旦陛下被他们架在半空,到时候不动手都不成了。”
邱晟蹙眉,“这事儿……我再想想。”
“想不得了。”老马说:“别以为帝王吃素念佛,想想太祖和太宗皇帝,那可是杀伐果断,要杀人的时候,可不会有什么佛祖护佑。小心牵累自家。”
老马走了,邱晟蹙眉进去,再无心思上课。
晚些他令弟子们自习,出来后,突然回身招手,“唐立。”
“先生。”唐立起身。
“你来一下。”
唐立如今再度翻身了,自从大哥要娶先生的女儿消息传来,同窗们惊为天人,都说此后唐立在学里能横着走。
唐青出来,邱晟在前方负手而立,问:“你大哥今日如何?”
呃!
唐立想了想,“今日大哥很是悠闲,说要带着妹妹出门什么……剁手。”
“剁手?”
邱晟神色一凛,“他可是要对谁动手?”
这当口动手就是给对手把柄。
小子,有火气你也得憋着啊!
“不是。”唐立说:“大哥说剁手是什么……买买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