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乞骸骨?”
孙延有些诧异,随即捂额,“明白了,大公子这是要以退为进。”
“不愧是祖父的智囊。”唐青说。
唐青刚吃了早饭就来寻孙延。
“此事……恕我直言,大公子为何不寻冷锋?”孙延说:“冷雨当年文章了得,冷锋的才学应当不差。”
“许多时候,老人更令人放心。”唐青说。
冷风吹过,孙延不禁觉得心中暖洋洋的。
随即他一挥而就,又自己检查了几次,修改了一些地方,这才递给唐青。
唐青看都不看,“你办事,我放心!”
这话有些大喇喇,可孙延却暗自得意。
“大公子果然是个厚道人。”
边上服侍的仆役等唐青走后,说:“大公子好歹也该对孙先生客气些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孙延说:“你等都把他视为伯府大公子,却忘了他的另一个身份乃是当朝怀安伯。比府上权势更盛的伯爷。他这般说已然是很客气了。难道还得行个礼,问个好?他敢说,我可不敢受。”
仆役这才醒悟,“是了,小人习惯了。”
孙延说:“这习惯得改。”
唐青在回去的路上问,“老冷回来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冷锋此刻在家中。
父子二人相对默然许久,冷雨说:“怀安伯军功赫赫,宫中猜忌如火,此后两边必然会暗流涌动。你在其中……要小心。”
冷锋说:“爹不劝我离开他吗?”
“你性子高傲,必然不肯。你总觉得世人皆是蠢货,哪怕是……帝王。”冷雨一哂,“不过帝王毕竟是帝王,生杀大权在手,开口便能定人生死,让他蛰伏一阵吧!”
冷锋不置可否的说:“我们已经有了决断。”
“我就不问了。”冷雨说:“此后在京师也能歇息一阵子,做做文章,兴许还能再度科举。”
冷锋摇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不会蛰伏。”
“嗯?难道他……”
……
“唐青唯有暂且蛰伏这条路可走。”
都督府,陈桦等人正在议事。
五军都督府各有自己的势力范围,但最近却因为于大爷的压制被迫报团取暖。
“宫中的猜忌如影随形呐!”曹正说:“昨日宫中派人去了邱氏。”
“哪个邱氏?”
“唐青的丈人家。”
“这是何意?”
“以才学过人,德行感人为由,封赏了唐青的丈人,大儒邱晟为大中大夫。”
众人愕然。
“这是……爱屋及乌?”陈桦说:“不对,唐青此次立功不小,宫中猜忌不肯封赏,于是便借着他的丈人来搪塞此事。”
“这一手极妙。”曹正说:“既解决了无法赏功的麻烦,又能敲打唐青,再有,也能让外界看看宫中的难处。”
陈桦说:“功高不赏历来都是君臣之间的大麻烦,当年李靖威望太高,便主动去练兵,不干涉朝政。本朝的英国公更是手不释卷,军中诸事压根就不过问。”
“所以唐青必然会蛰伏。”曹正笑道:“诸位,他若是蛰伏,多半会被宫中安置在都督府,咱们怕是要多一位同僚了。”
“可都督府没缺位啊!”
“没有?很快就会有的。”曹正目光扫过这些军方大佬,气氛突然暧昧了起来。
尼玛!
若是唐青这条大虫要来都督府就职,在座的必然会有一位被赶走。
“他来了,大同便少了个副总兵,一来一去,也还行。”有人自我安慰。
“此人凶悍。”陈桦说:“他若是来了都督府,有于谦为后盾,必然会和咱们争斗不休。诸位,这不是同僚,是文官的内应。”
“要同仇敌忾!”曹正补刀,“等他来了,该做的面子事儿都做了,该给的绊子要给,该动手就动手。”
“放心,他来了都督府,就是掉进了泥沼中,由不得他!”
“虎落平阳啊!”
“你这话说的,他是虎,那咱们是什么,犬?”
“呸!晦气!”
“散了散了。”
“哎!”曹正说:“等事儿定下来了,我请客,不醉不归。”
“必须好酒。”
“好说。”
都督府众人大笑散去。
陈桦出了都督府,看着对面的兵部,问:“唐青可来了?”
门子摇头。“一直没见怀安伯。”
这孙子昨日陛见,今日不该来见他的战友于谦吗?
唐青此刻正在享受着马杀鸡。
他趴在胡床上,两个丫鬟一左一右为他按摩。
“大公子。”鸳鸯进来,唐青那赤果上半身带来的冲击力让她不禁失神一瞬,然后红着脸,“冷公子回来了。”
唐青指指桌子上的奏疏,“让他看看。”
晚些冷锋拿到了奏疏,“谁写的?”
“孙先生。”
“小唐不放心他?”
“大公子说……最放心的是您。”
冷锋心中熨帖之极,“自然如此。”
孙延的才学不错,但冷锋依旧找到了两个可以修改的地方。
“把奏疏送去。”冷锋吩咐。
奏疏按照流程转动。
“这是谁递来的奏疏?”
他通政使司偌大的值房里,有官员起身,手中举着一本奏疏问。
有吏目起身,“说是直接递进去。”
“不懂规矩!”
官员打开奏疏,“这字不错哎!不过有些眼生,这写的什么?乞骸骨,谁?”
官员突然身体一僵,缓缓抬头。
“出事了。”
“出大事了。”
“何事?”众人抬头问。
“怀安伯乞骸骨!”官员说。
“什么?他才十七岁啊!乞骸骨,这不是玩闹吗?”
“这事儿闹大了。”
“昨日才将封赏了怀安伯的丈人,第二日他就上疏乞骸骨,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打擂台!”
“这事儿咱们不能接手。”有老官员面色严峻的说:“此事弄不好便会成为漩涡,递进去,直接给内阁。”
如今于大爷强势,内阁那些大学士们的权力被削了大半,接到奏疏后还欣喜了一番。
商辂是后进,接过奏疏随手打开,“这是什么麻烦事儿,竟然递给了咱们,让我看看……”
几个大学士等着他开口,见商辂目光呆滞,有人问:“是何事?”
商辂缓缓抬头,“怀安伯乞骸骨。”
尼玛!
瞬间值房里的空气就凝固了。
“通政使司在甩锅!”
“打回去!”
“此事咱们不管!”
商辂拿着奏疏走出值房,心中念头百转。
“昨日陛下封赏了邱氏,今日怀安伯就上疏乞骸骨。陛下有息事宁人之意,怀安伯却咄咄逼人。这是何意?”
“这不是咄咄逼人,是以退为进。”
值房里有人说:“昨日封赏邱晟,便是在暗示怀安伯知趣些,主动蛰伏,去都督府任职也好,去南方养望也不错,过几年再来。”
“可怀安伯显然是不肯,这不干脆就上疏乞骸骨。”
“这是赌气呢!”
“非也!赌气的话,径直告病就是了,哪都不去,就在家蹲着。”
商辂回身,沉声道:“诸位却忘了一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也先若是再度南下,谁来统军御敌?”
值房里默然一瞬,有人说:“也先不一定会南下吧!”
“是啊!”
“这话谁说的?”
“怀安伯!”
值房里的质疑声马上消失。
“是他?那也先多半会南下。”
“怀安伯料敌先机之能天下无双,他说也先会再度南下,那必然如此。”
“也就是说,怀安伯以退为进,宫中反而坐蜡了。”
“没错,宫中若是顺着让他致仕,军中怨声载道,且少了这位名将,若有强敌来袭,奈何?”
“杨洪在啊!”
“杨洪老矣,且说实话,杨洪镇守宣府多年,少有进取。他守成有余,进取不足。”
“那石亨呢?”
“石亨在怀安伯面前……说个笑话,有人说怀安伯用大半年的时光,就完成了石亨一生难以企及的功绩。在怀安伯面前,石亨连头都抬不起来。”
“如此……”
众人默然。
商辂说:“要不,递进宫中吧!”
“不给个看法?”有人心有不甘,“于谦跋扈,咱们难得有机会。”
“这看似机会,可也是个大麻烦。”商辂说:“怀安伯此人不简单,少年纨绔,及长从军一鸣惊人,此人有如此用兵之能,却甘于纨绔之名,可见所谋甚大。”
“他谋什么?”
商辂默然片刻,“我估计此事和唐氏有关,唐氏必然有什么事儿令宫中不满,所以怀安伯一直不肯出头,直至京师之战……”
“可他出仕是在太上皇亲征之前啊!”
“你忘了他的料敌先机之能!”商辂说:“他既然有这等本事,自然就能看出……对了,当初他曾说过,不看好太上皇亲征。如此,他便是……”
一股寒流莫名从众人的脊背流过。
“他预料到了太上皇会兵败,也先会顺势突入大明。故而便借此出仕,寻求破局之道。”
这声音有些颤抖,“他!这谋划之深远,眼光之毒辣……这是……这是十七岁?”
“老夫十七岁还在苦读!愧煞!”
“这事儿,不能管!”
“递进宫给陛下。”
大学士们迅速形成共识。
商辂带着奏疏求见皇帝。
“何事?”海成看着有些不耐烦的出来,对这些被边缘化的大学生,他压根没有兴趣。
“有大事。”商辂说。
进去后,见朱祁钰正在喝茶,商辂行礼。
“何事?”朱祁钰微笑问道,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对付唐青的法子,你立功朕就封赏你的亲人,让天下人看看朕保全功臣的苦心。
知趣的你就蛰伏,不知趣……天下人的口水能淹没了你。
“陛下,怀安伯上疏,乞骸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