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京师,女婿和女儿回门也叫做回鸾,一般会在上午或是下午。
一辆马车驶出江宁伯府,接着是唐青和十余骑。
马车辚辚,马蹄声清脆。
此刻街上空无一人,天色麻黑,半残的冷月挂在天边,看着格外冷寂。
天一冷,兵马司的人也学会了偷懒,寻个避风的地方歇息,打个盹,吃个干粮什么的。
“老王,好像有马蹄声。”
十余弓手在大户人家的前门那里避风,带队的是总旗王虎。
“这时辰谁会出门?”王虎没好气的道;“冷都冷死了。”
“真有马蹄声。”
众人都听到了,王虎起身,最近兵马司整顿,他正想寻机升迁,就差几个功劳。
王虎打起精神,“这是明晃晃的违禁,兄弟们跟着我拿人。”
十余军士站在街道中央,虽说天冷,可功劳的诱惑让人热血沸腾啊!
“是马车,还有十余骑,老王,娘的定然是贵人!”
王虎蹙眉,“那啥,前阵子我那儿子回来,说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,这话在理!”
为了功劳,我老王豁出去了。
“止步!”王虎举刀,喝道:“下马。”
车夫看了唐青一眼,马车没停,邱月心中一紧,张木木掀开车帘往外看,“哎呀!小娘子,是兵马司的人。”
“违禁了。”邱月说:“让我看看。”
她探头出去,“夫君。”
“嗯?”唐青策马过来,俯身说:“你只管待车里。”
“你才将得罪了锦衣卫和宫中,他们若是藉此发难很麻烦。”邱月说。
这个婆娘竟然有这等见识……唐青说:“我有数。”
唐青说:“马洪去交涉。”
马洪下马过去,也不知说了什么,兵马司的人退到一边,马车继续前行。
张木木从帘布的侧面缝隙里往外看,只见那十余弓手在总旗的带领下齐齐行礼。
“恭贺伯爷大婚之喜!”
张木木看向唐青,姑爷微微颔首,“兄弟们辛苦了。”
“愿随伯爷杀敌!”王虎抬头,眼中的敬佩之意难以掩饰。
一行人远去。
有人说:“老王,有人在跟着怀安伯。”
王虎眯眼看着左侧的黑暗中,“这定然是锦衣卫的人。”
“他们看到咱们放人了。”
“玛德!”王虎说,“事已至此,硬顶着。”
这时一个男子摸了过来,手中拿着牌子,“锦衣卫办事,方才你等为何放了犯禁的人?”
“你可曾犯禁?”王虎反问。
兵马司的人何曾敢和锦衣卫叫板?
那人楞了一下,王虎说:“怀安伯此去是陪同夫人回门,这是大礼,怎地,不能放?”
消息传到了锦衣卫,随即传到了卢忠家里。
“他这是顶风作案啊!”卢忠大喜。
……
到了邱家,唐青亲自叩门,半晌里面才有人问:“这谁啊?”
“是我。”唐青说。
“这天还没亮呢!”门子打着哈欠,没听出是谁。
“告诉丈人,姑爷来了。”唐青回头冲着邱月坏笑。
这番动静把街坊闹醒了。
“邱家的女婿这么早就回门了?”
“这是赶早饭呢!”
邱晟刚起,闻讯捂额,“这个女婿……”
邱林也意外之极,梁氏却大为赞赏,“姑爷果然是性情中人。”
一家子被迫早起营业,邱林一肚子火,等见到妹妹和妹夫后,火气消散。
一家子聚在一起说话,邱林问:“为何来的那么早?”
唐青说:“做女婿的不来丈人家吃顿早饭,总觉得亏欠的慌。”
周氏莞尔,“罢了,女婿眼巴巴的来了,我去厨房看看。”
邱晟点头,等她走后,问:“宫中态度如何?”
“还是那样。”唐青说:“不过丈人无需担忧,从去年开始我就没停过征战,正好歇歇。”
“就怕这一歇就没完没了了。”邱林说。
“那正好改行行商。”唐青说。
邱林忍不住火大,“你就不怕后患无穷?”
“没什么后患。”唐青心想到时候身份暴露了,那才叫做后患无穷,此生既然要做帝王的敌人,此刻就该摆明车马!
“生死看淡,不服就干!”
邱晟父子面面相觑,邱晟说:“青鸾带着子昭在家中转转。”
等二人出去,邱晟问:“朝中对此事如何看?”
“有为子昭鸣不平的,更多是落井下石,说他乃是跋扈将军。”
“以文制武,再有于谦专权引得那些人恨屋及乌。”邱晟说:“此事……罢了,子昭若是就此歇下来也好,正好避祸。”
“爹,可子昭才十七岁,大好年华,正该建功立业啊!”
“建功立业也得有命受。他又不差钱,大郎,人活着有无数活法,子昭有钱,做个富贵闲人也不错。”
唐青正在邱月的闺房里,耳朵微动,心想老丈人果然是个慈和的,难得。
在丈人家吃了早饭,唐青便带着邱月在城中溜达。
消息传到了宫中。
“怀安伯违反夜禁,兵马司的人违例放行。”
卢忠的声音铿锵有力,“此次是十余骑,若是数百骑,数千骑呢?兵马司的人视而不见……这是想做什么?”
朱祁钰在,于谦等人也在。
大学士们都不吭气。
朱祁钰问:“可有说法?”
皇帝变谨慎了啊!
“兵马司的人说,今日是怀安伯带着娘子回门,是大礼,不该阻拦。”
“嗯?”有人问:“没那么早的吧?”
是啊!
半夜去丈人家回门,你这是疯了?
“怀安伯说这是新规矩。”卢忠心中冷笑,“不过臣从未听闻过有这等规矩。”
“是啊!臣也未曾听闻过。”
于谦说:“所谓规矩,不过是人定的罢了。”
“于少保这意思是说,他怀安伯能重订规矩?”大学士那边认不出反击。
这事儿……犯忌讳不是。
于谦说:“民间的事儿,民间定规矩。”
“夜禁夜禁,有急事可通融。这也是规矩。”王文说。
“臣看这是跋扈!”
“该严惩!”
“臣附议!”
一群臣子群情滔滔啊!
于谦冷冷看着,突然说:“要不,便免了怀安伯大同副总兵之职吧!”
众人讶然看着于大爷,心想那可是你的盟友啊!
陈桦眼前一亮,“于少保此言甚是,臣附议!”
“臣附议!”
朱祁钰一脸为难。
“怀安伯有大功于社稷。”
京师之战的功劳可不是那么好抹掉的。
“功过两回事,陛下。”郑宏说:“功赏已经给了。”
功过分明才是王道啊!
一番纠结后,朱祁钰‘艰难’的说:“此事……再议。”
这是欲拒还迎啊!
众人心中有数了,稍后弹章雪片般的飞进宫中。
于谦回到兵部,吴宁说:“少保为何如此?”
“这是子昭的意思。”于谦坐下。
“主动请辞?”
“外面都以为他乞骸骨是作态。”于谦说:“谁会想到他来真的。”
“那……若是陛下顺水推舟怎么办?”
“我也不知。”
“那您还顺着他的意思办?”
“那小子说了,我若是不说,他便主动犯事儿。”
吴宁倒吸口凉气,“自污?”
“对,自污!”于谦说:“我也不知他哪来的自信,若是没了实职在身,所谓的伯爵毫无用处。”
二人唏嘘。
……
招呼女婿要热情,最好灌醉。
午饭置办的很丰盛,邱晟父子联手灌酒,唐青以一敌二,最终大获全胜。
“丈人和大舅哥的酒量不行啊!”回程时唐青坐在了马车里。
“爹都被你灌醉了。”邱月没好气的道:“那么多年都没见过他喝醉过。”
“人逢喜事精神爽嘛!”唐青说。
马蹄声传来,接着是马洪的声音,“大公子,朝中不少人弹劾大公子,说当免职。于少保第一个发难。”
邱月一怔,唐青握着她的手,说:“安心。”
回到伯府,唐青先去前院,冷锋在等他。
“于谦率先发难,外界不少人说这是以退为进,也有人说是你和他闹翻了。”
“这个局该破了。”唐青坐下,“宫中那位不想看到我继续立功,我若是恋栈不去,那些人会察言观色给我下绊子。”
“昨日陛下当众夸赞顾兴祖。”冷锋说:“另外,据闻陈公也得了嘉奖。”
“没事儿。”唐青打个哈欠,“娘的,下次再不会起那么早了。”
“你确定?”冷锋问的没头没脑的。
唐青靠着椅背,眯着眼,“老冷,论对也先和瓦剌的了解,整个大明都不及我!”
“等着就是。”
冷锋呆坐着,晚些说:“那还要多久?哎!我说,你竟然睡了!”
唐青睡了。
还做了个梦。
梦中那个披甲的男子冲着他咆哮,“你还在等什么?”
……
“太师,咱们还在等什么?”
大帐内,几个将领慷慨激昂的说着再度南下的好处。
“细作传来消息,如今明皇猜忌唐青,把他留在京师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啊!”
“消息可真?”有人问。
“不止一个人说,连民间都知晓了明皇打压唐青之事。”
“为何?”阿剌也被叫来了,问道。
“说唐氏乃是以前汉王的心腹。”
伯颜开口,“当初汉王曾与大明的仁皇帝争夺帝位,后来谋反兵败被杀。”
“啧!那应当是真的。”
“太师,出兵吧!”
所有人都在等着也先的决断。
“唐青在与不在,我都会出兵!”也先说:“不过,此次出兵当大张旗鼓。”
伯颜说:“此次太师要用堂堂正正之师南下,以昭告天下正统在我大元。”
众人知晓也先一直想称汗,这是要夺势啊!
“喜宁!”
“奴婢在!”
喜宁过来。
也先吩咐,“你带着人去宣大试探,记住,要让明人知晓大元的诚意,让他们接了自己的太上皇回去。”
“太师放心。”喜宁信誓旦旦的说。
也先起身,“让勇士们在宣大溜溜马,告知明人,大元,要来了。”
……
感谢爵土(TU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