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的地方就有商机,有商机的地方就有买卖。
江宁伯府所处巷子很幽深,里面住的人家非富即贵,那些小贩不敢进去,就在巷子口摆摊叫卖。
贵人们自然不屑于吃这些东西,不过下人们却趋之若鹜,偷空出来买买买,小贩们的生意还不错。
常老二是半年前来的新人,卖的是蒸糕。
每日他的摊子热气蒸腾,被人称之为仙境。
“两个蒸糕。”
“好嘞!”
“来一个蒸糕,哎!我说,来一个蒸糕!”
常老二抬头,死死地盯着巷子口。
买蒸糕的丫鬟怒了,“你还卖不卖了?”
常老二猛地把摊子一掀,一脚踹飞了蒸笼,顿时热气和热水飞溅,丫鬟尖叫一声,下意识的蹲着。
呼啸声中,常老二扔出去的菜刀被巷子口冲出来的陈默拔刀劈开。
常老二转身就跑。
“挺机警的。”
有人赞道,常老二止步,见是马洪和几个军士,说:“小人只是奉命行事。”
“弃刀跪下!”一个军士大步出来。
“怀安伯确定要得罪咱们吗?”常老二举着短刀问。
军士眸色冷峻,“伯爷吩咐,敢顽抗者,杀!”
呛啷!
军士拔刀,百战的惨烈气息猛地涌向常老二。
噗通,常老二跪了,刚好避过了枭首的一刀,他颤声道:“小人愿降!”
陈默收刀,说:“锦衣卫的人就这?”
马洪过来,“锦衣卫的人偷鸡摸狗还行,厮杀……不是我吹嘘,就大公子麾下拉一个军士出来,必然能轻松弄死他。”
“此间事了,卢忠定然会收到消息。”陈默说。
“大公子既然让咱们动手,便不准备瞒着卢忠。”
“这不是打草惊蛇?”陈默觉得这不符合唐青用兵如神的手段。
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锦衣卫,走路一瘸一拐的卢忠闻讯一怔,“竟然被发现了?”
陈忠说:“指挥使,唐青此人睚眦必报,最近要小心些。”
“我出入皆带着人手,除非他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手,可他敢吗?”卢忠蹙眉,屁股那里剧痛传来,他扶着门柱说:“他最多还能在京师待几日就得北上大同。”
“等他回来时,若是不败,陛下对他的猜忌会越发浓厚,到时候他哪还有心思对方咱们。”陈忠笑道。
“江宁伯府的眼线没了,陛下一旦要消息,咱们上哪寻去?”卢忠说:“想法子收买,或是安插人手进去。”
“是!”
陈忠告退,走前说:“指挥使,下官觉着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,要不多带人手跟着。”
“我若是走到哪都跟着十余人,御史会觉着我是马顺第二。”卢忠可没有王爸爸撑腰,所以行事没有前任那么肆无忌惮。
下衙后,卢忠带着五个锦衣卫好手回家。
夕阳下的京师看去多了几分苍凉之意,当风小时,各家各户的炊烟便在京师上空凝而不散,风一来,便把柴火味儿,食物的味儿吹到各处。
这便是烟火气。
有人的地方便有烟火。
卢忠没心思观察这些,他此刻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博取皇帝信重。
前方转左便进了小巷。卢忠说:“小心些。”
“是!”
前面是两个好手开道,后面两个,身边一个搀扶着行动不便的卢忠。
深巷幽幽,两侧传来了各种声音,有大人喝骂孩子,有做饭的声音,有狗吠,有争吵……
“可惜唐青不敢动手。”卢忠有些遗憾的道:“陛下对他猜忌颇深,他对我动手,陛下必然震怒,此后越发重视我锦衣卫。”
敌人的敌人是朋友,这话换个角度也适用。
“可惜了。”卢忠再度叹息。
前面两个好手转过去,随即就听到惊呼,“你……”
噗通!
噗通!
卢忠止步,他手按刀柄,“去看看。”
身边搀扶着他的好手嘴角哆嗦。“指挥使!”
“何事?”卢忠侧身,身体一僵,缓缓回头。
身后那两个好手不知何时倒在地上。
一个身材雄壮的男子站在他们后面,身后是马洪。
“怀安伯!”
卢忠脸颊微颤,“我只要喊一嗓子……伏击锦衣卫指挥使是个什么罪名,陛下会震怒,陛下……”
唐青走近,“你是自己晕,还是被打晕?”
搀扶卢忠的好手颤声道:“小人,小人……”
呯!
马洪收了棍子,好手幸福的晕了过去。
“怀安伯,你要做什么,怀安伯……”
唐青单手提溜着卢忠,“麻袋!”
陈雄拿着麻袋过来了,顺手套住了卢忠。
“打!”
“别打,别打脸,怀安伯饶命啊!怀安伯……嗷!”
不知过了多久,卢忠幽幽醒来,只觉得世界变黑了。
记忆和剧痛一起涌来。
“救命啊!”
“来人!”
“怀安伯,那是海成的吩咐,冤有头债有主,你找他去啊!”
“怀安伯?怀安伯!”
“没人?”
卢忠努力挣脱麻袋,这时有急促脚步声传来。
“快!”
火把林立,几个兵马司的弓手冲进巷子,见到卢忠不禁惊呼,“是卢指挥使。”
卢忠颤颤巍巍的站在巷子中间,举起双手咆哮:“是怀安伯,是唐青动的手!”
第二日,刚起床的朱祁钰就得知了卢忠遇袭的消息。
“卢忠说是怀安伯动的手。”海成小心翼翼的看着主子的脸色,这事儿说起来和他有关,若是陛下震怒,咱也逃不过责罚。
“卢忠何在?”朱祁钰问。
“就在宫外等着陛下召见。”
见到卢忠时,朱祁钰眨巴着眼睛,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噗!”可有内侍却忍不住笑了。
卢忠抬头,整张脸看着就像是猪头般的高高肿起,嘴唇就像是猪拱嘴。
“陛下!”卢忠悲愤的道:“昨日怀安伯带人伏击了臣。”
“可有证据?”朱祁钰问,一旁的金英暗自叹息,心想在也先大军虎视眈眈的当口,就算是唐青再跋扈一些,皇帝也只能忍了。
“并无。”卢忠摇头。
“他为何动手?”金英忍不住开口。
“他是报……”卢忠一下卡壳了。
朱祁钰冷笑,知晓有猫腻,“说!”
卢忠垂首,“锦衣卫在江宁伯府的眼线对怀安伯夫人出手,事败……”
“出手?”朱祁钰眸色一冷,“狗才!你好大的胆子!”
“陛下,不是臣的吩咐,是那眼线擅自行动。”
“陛下!”有内侍进来,“江宁伯府那边送来一个女人,说是锦衣卫的人走错了路,走到了江宁伯府中。”
打脸来了。
金英叹息,知晓这事儿麻烦,但海成要避嫌,还真只有他能出面。
他走出去,殿外跪着梧桐,她穿着单衣,在冷风中瑟瑟发抖。
“为何擅自动手?”金英冷冷问。
若是唐青的娘子出了事儿,皇帝是黄泥巴掉裤裆,不是屎也是屎。
“奴……”梧桐抬头,金英冷笑,“可是被人收买了?”
里面跪着的卢忠暗恨,“这个贱婢,定然是被人收买了。”
梧桐突然惨笑,“奴也不知为何会动手,昨夜想了许久,奴……奴是嫉妒了。”
“嫉妒?”金英一怔,“你嫉妒谁?”
“奴自从奉命进了江宁伯府后,刚开始一心就盯着府中诸人行事,后来上面改口,让奴只盯着怀安伯。”
“奴每日盯着怀安伯,每日就琢磨着他。不知何时起……”
梧桐嘴角微微翘起,应当是回忆到了美好的事儿,“奴不知为何,每日见不到怀安伯心中就茫然若失。到了后来,怀安伯领军出征,奴每日煎熬。奴有些惶然,不知自己是怎么了。”
“等伯爷要成亲的消息传遍府中,奴才知晓,原来……”梧桐说:“奴每日觉得空荡荡的,是因看不到怀安伯。一日见不到他,奴便心慌,恨不能跟着他,每日陪在他左右。”
“邱氏进门那一日,奴心中备受煎熬,整夜未睡。奴知晓自己身份卑贱,又是锦衣卫的暗线,不堪为伯爷红颜知己,便……”
梧桐抬头,眼中有恨意,“奴恨呐!当初奴家中也曾风光过,奴的父亲乃是户部员外郎,只因不肯阿附王振,便被锦衣卫构陷下狱,没多久便报了个病故。奴也被罚为奴,只因姿色被锦衣卫收为眼线。
若非如此,奴也是好人家的女儿,自信不比邱氏差,只要怀安伯见过奴,必然会动心。可恨,可恨!”
这声音中带着怨毒之意,仿佛深入骨髓。
海成不禁打个寒颤,想到了王振曾经的风光。
“就算是邱氏身亡,可也轮不到你,为何下手?”金英问。
“呵呵!”梧桐笑的有些疯狂,“怀安伯说烧炭时紧闭门窗可致死,奴担心不够,便糊弄了丫鬟,让她多烧一盆,奴想着悄无声息的弄死邱氏,就算是伯爷再娶,那奴就再杀,直至杀的怀安伯身边只有奴!只有奴!哈哈哈哈!”
“疯子!”海成喃喃道。
“带走。”金英摆摆手,两个内侍架着梧桐往外去,下场不问可知。
梧桐挣扎了一下,喊道:“太上皇重用权阉,放纵锦衣卫,以至于自家沦为瓦剌阶下囚。陛下想要重蹈覆辙吗?哈哈哈哈!我在地底下等着你们……”
轰隆!
春雷声中,细雨窸窣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