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雨如薄雾,轻柔罩在校场上,万余将士正在操练。
唐青站在高台最前方,身形挺拔,他说:“此次也先依旧是老套路,先用声势压制宣大,逼迫宣大出击。随后在野外击败宣大守军,解除后顾之忧再南下。”
“也先势大。”廖晨说:“若是不出击,他便会分兵南下,宣大坐视不妥,出击也不妥。”
“此乃两难,故而上次大同守军两度出击,直至最后一次几乎全军覆没。”兵部的官员看样子研究过上次大战,说的有头有尾。
唐青不置可否。
“也先击败了大同守军后才敢南下,宣府彼时是昌平伯戍守,谨守不出,反而让阿剌不敢轻举妄动。”廖晨说。
“老廖,你这厮有话就直说,别学了陈桦那等蝇营狗苟之辈。”
廖晨尴尬道:“我觉着最好还是谨守。”
“对。”兵部官员赞同这个看法,“只要大同守军兵力雄厚,也先就得顾忌后路。能南下的人马不多。京畿一带的人马正好和他们周旋。”
“可这是大明。”唐青回身,眸色里仿佛又烈火在燃烧:“动辄让异族突入境内,烧杀抢掠,这是我辈之耻!”
他的声音在操练声中也很是清晰,“上一战咱们打的狼狈,付出了巨大代价,这一战不能再重蹈覆辙!”
他的这番话传到了都督府,被点名的陈桦冷笑:“那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御敌于国门之外。到时候也先再度兵临京师,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?”
曹正问:“唐青人呢?”
“说是去了刑部。”
“他去刑部作甚?查查,看看他是去寻谁。”陈桦说。
……
唐青来刑部了,人刚到大门外,门子哆嗦了一下,“见过伯爷。”
“哆嗦什么呢?”马洪如今看谁都觉得像是刺客。
门子堆笑,“伯爷虎威,令小人情不自禁。”
这话说的颠三倒四,唐青蹙眉,“问事儿。”
“是。”马洪说:“找个能说事的来。”
“您稍等。”往日面对人犯亲人来访横眉冷眼的门子,此刻小跑进去,看着像是个兔子。
晚些来了个官员,拱手,“彭元见过伯爷,不知伯爷……”
“刑部关押了一个叫做焦盛的镖师?”
马洪问。
唐青在打量刑部的格局。
他觉得和兵部比起来少了几分厚重。
“焦盛?”彭元仔细想了想,“是了,是有这么个人犯,据闻是偷了雇主的货物。”
“证据确凿?”唐青漫不经心的问。
不知怎地,彭元浑身汗毛倒立,他下意识的道:“此事下官不知。”
“问问。”唐青很和气。
彭元一溜小跑寻到了尚书俞士悦。
“怀安伯来了?”俞士悦起身,对右侍郎周瑄说:“怕是来者不善。”
周瑄抚须,“尚书无需焦虑,怀安伯既然提了人名便不是难事,查查就知晓了。”
“速去!”
彭元急匆匆去问话,没多久回来,见周瑄竟然还在,可见对此事的重视。
“那焦盛乃是开镖行的,前次行镖丢失了货物,货主上告,说他监守自盗。”
“证据可确凿?”俞士悦问。
彭元低头,周瑄叹息,“说吧,货主是谁?”
“是武安侯府的货物。”
俞士悦说:“谁在徇私?罢了。此事交给怀安伯,让他和郑氏打擂台去。”
周瑄心有戚戚焉,“在也先意欲南下的当口,咱们若是触怒了怀安伯,怕是人人喊打。”
彭元问:“那可要放了焦盛?”
“自然。”俞士悦说:“赶紧放人。”
“尚书,处置此案的人不可轻纵。”周瑄提醒,“别忘了卢忠的下场。”
卢忠得罪了唐青,才将被毒打一顿,事后说是唐青干的,可证据呢?
没证据你说个卵!
所以此事不了了之。
但焦盛的案子不同,没有证据就抓人下狱,还特么屈打成招,若是唐青要追究……
俞士悦打个寒颤,“你提醒的对,拿下那人,严惩。对了,此事告知怀安伯。”
“正该如此。”周瑄说:“先堵住他的嘴再说。”
焦盛在牢中绝望等死,每日一个黑馍馍,一碗浑水,身上的伤势越发严重了,奄奄一息之际,他念着两个女儿,担心她们没着没落的。
他就靠着这股子意志活到了今日。
脚步声在长长的甬道中传来。
人犯们都打个颤,担心是来拿人用刑。
“焦盛!”
焦盛努力睁开眼睛,喃喃道:“小人……冤枉。”
“不好,赶紧看看。”
牢门打开,两个狱卒冲进来,一人跪下检查焦盛的鼻息,良久抬头,面色凝重道:“不大好。”
“赶紧请郎中。”
“可那位在刑部等着呢!”
“难道就这么交出去?”
“可还有什么办法?”
晚些焦盛被架了出来,彭元笑的比哭还难看,“伯爷,这便是焦盛。”
焦盛努力睁开眼睛,“你是……”
“这便是刑部办案的法子?”唐青冷冷道。
“那人和武安侯府……尚书已经严惩了他。”彭元陪笑道。
焦盛被安置在了伯府,随即郎中来诊治,焦倩姐妹闻讯赶来,看到老爹先是欢喜,等发现焦盛奄奄一息时,都哭成了泪人。
“别……别哭了。”焦盛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女儿,艰难伸手摸摸女儿的脸颊,微笑道:“是谁相助?”
“是怀安伯。”焦倩哽咽道。
“多大的人情呐!”焦盛说。
“咱们正好遇到怀安伯。爹,师伯无情。”焦敏说:“咱们求了他多次,他无动于衷。”
“许多时候……咳咳!要学会看事,若非他,你们怎能求到怀安伯这里?这便是他的情义。”焦盛说完喘息着,看着面色惨淡。
焦倩起身出去,郎中在等她。
“先生,家父如何?”
郎中摇头。“不大好。若是能熬过这个初春,大概无碍。”
只是医家惯用的安慰之法。
焦倩忍不住痛哭出声。
消息传到唐青那里,他说:“马洪去刑部告知此事,另外问案值多少。”
马洪去了刑部,得知焦盛命不久矣后,俞士悦苦笑,“麻烦大了。”
周瑄说:“尚书,壮士断腕!”
俞士悦点头,随即刑部一个主事被抓,自家审自家,刑部雷厉风行的对外宣告,此人收受豪奴贿赂,屈打人犯成招。
刑部干得漂亮,于大爷得知后说:“俞士悦倒是个知机的。”
“怀安伯在校阅那四万精锐时说想寻个祭旗的,俞士悦若是不知机,弄不好刑部就会成为他的靶子。”
吴宁抚须笑道:“不过最后谁会倒霉,拭目以待。”
于谦说:“我先前建言文官随军,听闻有不少人请缨?”
“是啊!”吴宁说,“在京师苦熬资历等着升迁,若是背后无人,等到致仕那一日也寻不到机会。历来军功封赏最厚,谁不想跟着怀安伯出战立功呢?”
此刻朱祁钰看着一堆奏疏,把眉心皱的能夹死苍蝇。
“陛下,都是请缨北上的。”海成束手而立,心想那些憨憨却不知此举犯了陛下的忌讳。
“朕就不看了。”朱祁钰摆摆手,他担心自己看了之后会忍不住搞个黑名单。
“那总得指派一个文官随行吧?”海成说。
朱祁钰说:“此人必须知兵,还得和唐青有些交情。”
海成:“……”
“大同军中是那厮的天下,若是去个不合心的,你以为他不敢动手?”朱祁钰冷笑,指指奏疏,“朕不看,便是免得心烦。”
那些文官必然都对唐青抱着好感。
“那……”海成说:“要不,问于少保吧!”
朱祁钰摇头,“让吴宁去。”
“陛下,吴宁和怀安伯很是亲密。据闻当初追击也先时,吴宁还为怀安伯的战功兴奋不已,当即作画,叫做什么……唐指挥追敌图。”
海成觉得让吴宁去就是资敌。
“兵部一潭死水,也该搅和搅和了。”朱祁钰说。
消息到了兵部,吴宁一脸懵逼,“是我?”
于谦说:“你这一去,若是此战获胜,你的资历就够了。”
吴宁说:“这是离间。”
“你懂就好。”于谦闭上眼,帝王和文官暗斗的局面持续了上千年,他早已习惯了。
“子昭那里……你别跟着他疯。”
“我疯过吗?”
“上次你去传令,传一传的就跟着他撒欢了都。”
“咳咳!”吴宁起身,“我得先去怀安伯那里点卯,这兵部再不来了。”
“滚!”
二人大笑。
帝王想给兵部砸钉子,却不知吴宁此人野心近乎于无,白瞎了这番苦心。
……
“一共是五百贯。”
马洪回禀,“刑部说了,那些货物至今没有下落。”
“那就还。”唐青说,“大张旗鼓的拿了五百贯送去武安侯府。”
“大公子,那岂不是吃了闷亏?”马洪不甘心,“那货物多半是被侯府的人吞了。”
“你只管去!”
当大车出府时,焦氏姐妹闻讯后告知了焦盛。
焦盛此刻看着好了些,不过郎中说了,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。
焦盛被搀扶着坐起来,他喘息着说:“我若是去了,你们姐妹有个侯府的对头如何活?倩儿,回头……去求见夫人,把处境告知,女人心软……就说,甘愿为奴。”
“爹!”焦敏瞪大眼睛,“咱们是良民呢!”
“一个侯府豪奴便能令咱们家破人亡,还不……还不明白?”
唐氏的马车到了武安侯府,说是还债,引得不少人围观。
“怀安伯仁义啊!”
郑宏闻讯后铁青着脸,有管事说:“侯爷,收了那钱就是。”
“滚!”郑宏骂道,等管事灰溜溜出去后,他冷笑道:“本侯若是收了,回头被他查到蛛丝马迹,便会攀诬上侯府。好个唐青,来人!”
“侯爷!”侍卫进来,郑宏说:“一个奴仆竟敢背着本侯和刑部勾结,构陷良善,侯府绝不庇护,送去刑部,请刑部秉公执法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不过侯爷,据闻那镖师被刑部屈打成招,怕是活不了几日了。”
妈的!
郑宏咬牙切齿,“给钱,虽说此事和本侯无关,不过终究是侯府的人,给……五百贯!”
于是马洪带着五百贯来侯府,回去成了一千贯。
侯府管家站在门外,看着马洪扬长而去,不禁唏嘘。
“管家,这事儿不对吧!”门子说:“唐青还没出手呢!咱们怎么就低头服软了?”
管家苦笑,“侯爷面对的是大明用兵第一人,唐青若是把那些沙场手段用在侯府身上……但凡给他个小把柄,他就能让侯爷灰头土脸。”
“那……可侯府的面子呢?”
“是要命还是要面子?”
“呃……要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