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了。
除去远处的高山上依旧白雪皑皑之外,四野在阳光照耀下冰雪融化,风吹过来,冷的让人缩头缩脑的。
百余明军斥候正在缓缓而行。
百户吴成东拉开羃䍦,刚开口就被冷风灌了一嘴,“咳咳咳!娘的!这天真特么的够劲。仔细看着,别被敌军偷袭了。”
“百户,怀安伯何时能回来啊?”副百户李准问。
“老子哪知道?”提及此事吴成东面色难看。
李准说:“以前怀安伯在时咱们可不是这等被动挨打的委屈模样。”
“郭总兵也是老成宿将。”吴成东说:“只不过……这怀安伯就一个。”
“虎察越发得意了,昨日他的斥候数百骑就敢在城下耀武,若是怀安伯在大同,老子看他敢!”李准恼火的道:“如今出来哨探都成了危险的活计,哎!”
“我听闻监军和顾总兵压制住了郭总兵。”有人说。
“别特么胡说,小心被人传回去。”吴成东说。
“这里都是兄弟,谁会去告密?”刘准说:“百户,不是我说,那两个就是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的货色。”
“你小子不要脑袋,老子还要!”吴成东骂道,他仰头看了一下天色,不知骂谁,“狗东西!”
呼!
北风突然而来,吴成东吸吸鼻子,“娘的,不对劲。”
一个老卒目光转动,“百户,是不对劲,周围特娘的……好像有人!”
吴成东踩在马背上举目看去,他脚在马背上缓缓转动,战马很是配合,极力维系着身体的稳定。
战马便是骑兵最亲密的战友和兄弟。
右侧隐隐有几个黑点,吴成东心中一紧,双腿分开落坐在马背上,“撤!”
刘准调转马头,目光突然凝固在左侧,“百户,左侧有敌军!”
……
“唐青多半不在大同。”
大帐内气氛很是轻松,虎察微笑说:“王庭那边来人说了,最好是确定这个消息。”
巴恩说:“尚书,谁都知晓太师若是再度南下,必然会选择大同为突破口,在这等情况下,明人怎会让唐青离开大同呢?”
“这便涉及到政争.”虎察心情愉快的说:“咱们的细作回报,明人那边文武之间争斗不休,唐青作为武人被帝王猜忌。若是让他在大同继续立功,此后必会尾大不掉。”
“啧!这不是自作孽吗?”不花说,“难怪这阵子我再未做过噩梦。”
看,神灵都站在咱们这边,可见唐青真走了。
“太师正在筹备粮草,咱们这边首要是盯着大同。”
“宣府呢?”有人问。
“宣府朱谦就是个莽夫,他老了,再没了冲杀的勇气,只能躲在城墙后面看着咱们呼啸而过。宣府,不足为虑。”
虎察起身,“诸位,先前咱们败了几战,太师宽容,可咱们也得给太师挣个脸不是。”
众人目光炯炯,都知晓机会来了。
“都准备准备,明日咱们就破墙。”
虎察踌躇满志的说:“郭登若是坐视,咱们就破开边墙,为太师开路。他若是敢出击……”
虎察眼中闪过厉色,“那就见个胜负。”
“若是能攻破大同……”
这可是也先都做不到的事儿,功劳有多大?
大帐内鼻息咻咻。
“各自去准备吧!”
虎察摆摆手,“不花留下。”
不花止步回身,等人都走了后,虎察问:“最近可有神灵入梦?”
“没有,咦!”不花想了想。“昨日倒是梦到了些事儿。”
“说说。”
“昨夜末将梦到有人在大笑,好像说什么……天要亮了。”
“天要亮了?”虎察蹙眉,“这是何意?”
不花说,“兴许是随意的梦吧!”
虎察摆摆手,等不花出去后,他身体一松,显得有些疲惫。
王庭那边正在厉兵秣马,太师的意思虎察知晓,他想称汗。
脱脱不花虽有大汗之名,却被笼罩在也先的光辉之下。
这就像是什么……就像是汉末时的乱象,曹操名为臣子,却掌控着天下大势,帝王在深宫中形同傀儡,无兵无权。
如今草原上读过史书的人少之又少,若是有,就能从汉末的例子中找到草原未来的大势走向。
所谓的大汗脱脱不花必死无疑!
而也先(曹操)必然会称汗。
“唐青……究竟在不在大同?”
虎察自言自语。
帐外不花并未走远,而是在想着昨夜的梦境,听到这话不禁苦笑,心想原来尚书依旧在忌惮唐青。
难怪最近虎察令人不断侵袭大同,乃至于令小股人马越过边墙袭扰。
可他就是不敢大举深入大同腹地。
原来是忌惮唐青。
……
“抓活的!”
两千敌骑从四面围杀过来。
前方还有个口子。
吴成东带着麾下一路冲着缺口冲去。
“百户!”刘准的声音很是尖锐,“敌军迫近。”
吴成东回头,只见追兵距离自己不足百步,对于骑兵来说,这个距离说是近在咫尺也不为过,再拉近些距离,追兵就能从容放箭射杀他们。
“我来断后!”吴成东目光转动,“刘准,你带着……”
刘准猛地一拉缰绳,战马长嘶减速,他在马背上喊道:“百户速去!”
“刘准,你特娘的……”吴成东骂道,“这是老子的活!”
“兄弟们,杀啊!”刘准带着二十骑掉头冲向追兵,转瞬就消失在敌军中,只听到惨叫声,以及大呼酣战的声音。
“刘准!”吴成东目眦欲裂,“走!”
剩下的明军疾冲出去,尾巴被敌军扫过,只剩下了三十余骑。
“百户!”
一个军士嚎哭起来,“救我!”
“抓活的!”敌军见状大喜。
“我愿降!”军士弃刀。
“杀!”
刀光在他的身后闪过,军士脑袋落地后依旧不敢置信,残余的意识是:是谁?
一个明军收刀,喊道:“别怪老子!”
旋即此人被一刀斩杀。
“追!”敌军被阻拦了片刻,留下小股人马围杀,其余的紧追不舍。
“快,马上就追上了。”
“放箭!”
“别放箭!抓活的!”
敌军欢喜不已。
虎察有令,尽量多抓俘虏。
……
大同城两侧有边墙一路向东西两侧延伸。
三百余敌骑从破开的口子越过边墙,冲着不远处的大同城守军挑衅。
“总兵,敌军越境了。”
郭登等人就在城头,他看了陈公一眼。
陈公说:“三百余骑,不过小患罢了。弄些人马把他们赶走就是了。”
“可任由敌军自由进出,对民心士气影响颇大。”参将陈兴说。
陈公淡淡的道:“什么民心士气?京师之战可有民心士气?也先依旧铩羽而归。”
“那是背水一战。”杨镇说。
“这难道不是?”陈公冷笑,“顾总兵怎么说?”
这阵子陈公和顾兴祖走的很近,顾兴祖说:“此事吧!我以为就是袭扰罢了。”
“这不就是了。”陈公说,“再有,谁敢领军出击?”
陈公目光转动,冷笑道:“上次擅自出击的罪责还没清算,怎地,又有人在蠢蠢欲动了?谁有把握击败敌军,那咱马上点头送他出征。若是败了……自家倒霉不说,还得带累妻儿。”
城头默然。
郭登闭上眼,极力压制着火气。
历史上他和陈公不和的原因真的很荒谬,陈公这个死太监被人举报贪腐,他找不到出手举报那人,便觉得是郭登干的。
真是操蛋啊!
郭登觉得憋闷之极,可上次出战受挫的教训还在,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固守待机。
“哎!那些瓦剌人怎地不走了?”陈海说。
“真的哎!”
“他们在看什么呢?”
那些瓦剌人在高处冲着远方指指点点的。
“我听到了马蹄声。”陈海说。
“在南边!”
“你们看!”有人指着那些瓦剌人说。
那些瓦剌人方才不可一世,得意洋洋,此刻却面色剧变,为首的将领尖叫道:“撤!撤!”
“快跑啊!”
三百余瓦剌人调转马头,疯狂的回撤,大同守军甚至看到有人不管不顾的撞倒了同袍,依旧不肯停,大声叫骂着打马疾驰。
可上来容易,下去却难,凹凸不平的地形让十余瓦剌骑兵马失前蹄,战马长嘶跌倒,把马背上的瓦剌人跌落下来。
侥幸没受重伤的瓦剌人爬起来就跑,偶有人回头,那眼神中都是惊惧,仿佛身后有无数凶兽在追赶。
“快跑!”
敌军丢下了十余死伤跑了,随即,一骑从南方冲了上来。
骑兵抬头遥望着北方,随后回头招手。
那骑兵……眼熟啊!
陈海心中激动,哆嗦着说: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一面大旗跃出缺口,就在那骑兵的身后迎风招展。
朔风中,骑兵冲着城头拔刀,刀指北方。
随即,他轻喝一声,战马一跃而下,大旗紧紧跟随。
“开城门!”
城头,郭登满面红光,“打开城门!”
“总兵,咱们的斥候!”杨镇说。
数十明军斥候正在亡命而逃。
上千追兵正紧追不舍。
吴成东回头看了一眼,追兵眼瞅着就要迫近了,最近的一个,几乎和他的麾下触手可及。
吴成东心中绝望,刚想带人反身杀回去,却听到前方急促的马蹄声,接着,他看到追兵们愕然看向大同方向。
他看到最近的一个追兵脸色都变了,尖叫道:
“是芒古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