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唐青冲出壕沟到擒住喜宁,一共不过是十息罢了。
这个龟孙……郭登这才知晓唐青要干啥,想骂人忍住了,喊道:“撤!”
吴宁掉头就跑,老头儿跑的飞快,一边跑一边笑。
那是喜宁啊!
京师多少人恨不能吃他的肉,喝他的血。
老吴本以为唐青是要抢朱祁镇,没想到这孙子……他竟然是要活捉喜宁。
不好,吴宁在奔跑中身体一震,心想小唐此举固然令人欢喜,可却把太上皇和太后得罪惨了。
——彼时太上皇和喜宁都在,怀安伯却只想活擒喜宁,坐视太上皇被带走。
这仇,结大了。
吴宁瞬间就转过无数念头,城中冲出一队骑兵,打头的是小公爷朱仪。
“发信号!”纳哈一边后撤一边喊道。
“太上皇呢?”兵荒马乱中有人问。
“在这呢!”高斌喊道,他此刻恢复了神智,后怕不已……先前唐青曾掠过他的身边,高斌下意识的趴在地上,可没想到唐青压根就没多看他一眼。
仿佛地上趴着一只虫子。
“呜呜呜!”
号角声中,一千余瓦剌骑兵开始启动,后面虎察的主力也开始动作了。
“可是明军出击了?”虎察一边打马疾驰,一边问。
“怕是明人突袭。”不花说,“唐青善伏击啊!”
虎察心有戚戚焉的点头,“若是被抢走了太上皇,你我都有罪责。”
“可最大的罪责是喜宁和纳哈。”不花说:“尚书百般劝说他们稳健稳健,可他二人却一意孤行。”
不花……不错!
虎察点头,准备回头抢在喜宁和纳哈之前禀告王庭。
那边唐青单手提着喜宁,依旧势若奔马,他一头冲进城中,把喜宁丢在地上,回身出城。
陈公紧随进城,接着是顾兴祖。
“怀安伯,你好大的胆子……咱,咱定要弹劾你!”陈公进城后就瘫坐在地上,指着唐青发狠,“还不知太上皇如何了,若是有个三长两短……哎!这厮是谁?”
喜宁被两个军士架起来,他面色惨淡,“咱……喜宁。”
“啥?”陈公瞪大眼睛,不敢置信,他扶着墙壁爬起来,艰难走过来,甚至还搓了搓喜宁的脸。
郭登等人进城了,吴宁落在后面,他是文官,年纪也不小了,跑的比较慢。
老吴一边跑一边回头,最近的瓦剌人距离他不到两步,触手可及。
老夫危矣!
吴宁心中哀鸣,心想这下可要去和太上皇作伴了。
但那个瓦剌人突然止步,神色惊惶。
吴宁跌跌撞撞的往前跑,只觉得一股劲风从身边擦过,接着是唐青的声音,“老吴莫慌!”
是子昭!
吴宁没想到唐青再度出城,他冲进城中,只见唐青一人一刀冲了过去,那叫做一个血雨腥风啊!
“陈默,马洪,退!”唐青喝道。
断后的二人并肩而战,一路后撤。
当二人冲过唐青身边,郭登等人在城内喊道:“怀安伯,速速进城。”
十余瓦剌人已经冲过来了。
唐青不退反进,他一头就撞了进去。
城头,陈海看到敌军千余骑正在快速接近,喊道:“老钱准备出城接应伯爷。”
“弓箭手!”杨镇喊道:“准备放箭。”
敌军骑兵越来越近,郭登心急如焚,顾兴祖却暗喜,“小心敌军抢门!”
就在此时,只听人群中一声大喝,接着刀光猛地一盛。
一个血红的身影冲了出去,身后倒下十余瓦剌人。
他冲着疾驰而来的瓦剌骑兵大笑,然后转身就跑。
“是芒古斯!”
瓦剌人要疯了,今日唐青当着他们的面抢走了喜宁,回头谁来承担太师的怒火?
要知道喜宁如今可是智囊般的存在,而且还是大明通,太师很是倚重。
唐青冲进了城中,郭登迫不及待喊道:“关门!”
两侧军士发力,沉重的城门缓缓关闭。
就在敌军骑兵刚接近吊桥时,城门关上了。
“放箭!”陈海喊道。
箭雨覆盖,敌军掉头就跑。
“哈哈哈哈!”
城门内冷锋大笑。
吴宁靠着墙壁喘息,郭登后怕不已,他看看唐青,板着脸,“怀安伯太孟浪了!”
老郭要发火……顾兴祖心喜。
“你身为大将,却孤身行险,若是有个三长两短,这一战大明未战已败!”
郭登声色俱厉。
吴宁也开始批判唐青,“太不像话了,好歹事先说清楚,我也能帮衬一把!”
呃!
老吴走调了,郭登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那可是喜宁啊!”
批判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,而且有了这个批判,就证明唐青是独自谋划了此事。
大功到手。
陈公本想顺势攻讦唐青,可一想不对。
唐青此次谋划针对的是喜宁,抓到喜宁对大明是个绝对的利好,至少能让京师民心士气大振。
至于唐青坐视太上皇被带走,这事儿会引来太后的怒火,但在朱祁钰那里却是加分项。
所以,这事儿唐青干的没错!
绝壁的大功!
顾兴祖靠过来,“弹劾?”
“弹?你弹吧!”陈公冷笑。
顾兴祖说,“太上皇终究要回去的。”
——到时候太上皇加上太后联手,唐青有难了不是。
“还早着呢!”陈公低声道:“擒获喜宁这个罪魁祸首,京师那些百姓会把唐青视为英雄。当下就算是太后也不能对他出手。否则……便会引来京师动荡。”
“一群愚民罢了。”顾兴祖不屑一顾。
“别小看了。”陈公说:“咱原先在宫中侍候贵人,知晓他们在乎什么。先帝曾说,得民心者得天下。于谦等人也不会坐视。”
“他便是喜宁?”
吴宁走到喜宁身前,喜宁笑的很惨淡,“咱便是喜宁,吴侍郎,当年咱见过你,不过想来你没把咱放在眼里。”
“便是这厮蛊惑也先南下?”
“就是他!”唐青说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虎察大军到了。
当看到朱祁镇时,虎察心中一松,“太上皇可无恙?”
纳哈气喘吁吁,“太上皇无恙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虎察说,只要朱祁镇还在,这事儿就怪不到他,“喜宁呢?”
“喜宁……”纳哈回头,“被唐青擒走了。”
“什么?”虎察乃是也先的心腹大将,自然知晓喜宁对于也先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也先最早对大明的想法很简单:我不过是想通过使团来捞点好处罢了,你竟敢断绝往来!
是可忍,孰不可忍。
开战!
这一战也先的目的同样简单,就特么想劫掠一番,弥补损失,顺带给大明示威。
哪怕在土木堡大败明军精锐,更是生擒了战神,也先的想法依旧是劫掠加示威。
所以土木堡大战后,也先令麾下四处劫掠,自家带着战神四处晃荡,就像是街溜子般的敲诈勒索。
正是喜宁的出现,让也先看到了一种可能。
——土木堡之战,大明精锐尽丧,此刻大明京师空虚的就像是个女妓,太师的铁骑便是钱财,铁骑一至,不等太师动手,女妓就会主动宽衣解带。
也先开始还不信,他觉得这个庞然大物不可能这般衰弱,但经不住喜宁的连番蛊惑,最终决定南下。
可以这么说,没有喜宁的存在,也先在北方劫掠一阵后,便会主动撤军。京师也不会遭此一劫。
而且在攻打紫荆关无果时,正是喜宁找到了小道,也先才能破关而入。
撤回草原后,也先对喜宁的重视不减反增。
这说明也先对大明的野心越发炽热了。
喜宁被抓,意味着也先失去了向导,失去了智囊。
太师会怒不可遏!
虎察目光转动,“纳哈!”
这一声怒吼让失魂落魄的纳哈愣住了,“何事?”
虎察说:“是你一意孤行,还记得我当时是如何说的吗?不可轻视唐青,要小心再小心,最好等到太师大军南下时再出手。可你呢?却把我的好意当做是驴肝肺,当做是嫉妒你立功的妄语!”
纳哈怒道:“是喜宁!”
虎察收声,眸色微动,“撤!”
“为何撤?”纳哈说:“应当攻城。”
“你去攻吗?”虎察冷笑,“大同乃坚城。”
“那至少……”纳哈目光转动,看到了茫然的朱祁镇,心中一动,指着朱祁镇说:“有太上皇在,可让他开口,逼迫唐青放了喜宁。”
是哈!
不少人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。
喜宁对朱祁镇恨之入骨,处处刁难,甚至一次差点弄死了袁彬。
喜宁对朱祁镇和宫中,乃至于大明帝王知根知底,有他在,朱祁镇一切手段都是白瞎,唯有做出高深莫测的姿态来。
喜宁极力反对释放朱祁镇,他说有朱祁镇在手,明人做什么都得三思。也先开始不信,喜宁便给他说了中原的一些规矩。
——明皇以孝治天下,朱祁镇是当今明皇的兄长,若是弃之不顾,便会被天下人非议。
而君臣父子更是大明的根基,朱祁镇曾是君王,大明无论是谁,见到他都得低一头。
所以即便知晓明人另立皇帝,也先依旧紧紧扣着朱祁镇不放人。
那个奸贼该死……朱祁镇心中暗爽不已。
“也好!”虎察说:“让他去试试。”
朱祁镇被带到了城下,没人敢放箭,纳哈扯着嗓子喊,“唐青,放了喜宁,否则……”
长刀搁在朱祁镇的脖子上,肌肤一寒,鸡皮疙瘩起了一身。
“休怪我动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