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锋走到了郭登身后,低声说:
“怀安伯在后面。”
他在后面干啥?
郭登没问,因为对方开始动了。
朱祁镇被两个瓦剌人架着,面带微笑。
侧后方是一个黑脸的家伙,目光转动,竟然有些凶狠之色,仿佛对面的明军杀了他一家子似的。
“止步!”喜宁喝道。
两个瓦剌人拉住了朱祁镇,朱祁镇身形踉跄了一下,对面的郭登等人下意识的向前抢了一步,接着止步。
可就这么一步让瓦剌人急了,持刀的瓦剌人下意识的捅了一家伙。
“别!”朱祁镇身体一哆嗦,只觉得后腰那里发酸,“朕没动,没动。”
对面的郭登等人赶紧后退,陈公说:“我等没动。”
特么的!
壕沟里的唐青虽然没看到现场,但凭着声音依旧判断出了情况。
你是皇帝啊!
哪怕只是曾经的皇帝,至少尊严得有吧?
人活一张脸啊!
唐青此刻深深的怀疑遗传带着巨大的恶意,越是富贵人,遗传基因越糟糕。
看看老朱家吧!
真特么一窝不如一窝。
何等雄才大略的太宗皇帝,生下来崽子……一言难尽。
双方气氛一下紧张了起来,冷锋说:“咱们这边并无歹意。”
纳哈冷笑,“莫要冲动。”
“不冲动。”陈公当然不愿迎回太上皇,不过却也不敢得罪这位曾经的主子,朱祁镇若是有个三长两短,皇帝会暗爽不已,私底下狂欢庆贺。
但陈公作为替罪羊就死定了。
所以他伸开手,做出阻拦的姿态。
朱祁镇看在眼里,眸色阴郁。
这些奴婢当年对他何等诚惶诚恐,可看看此刻,仿佛他这位太上皇就是洪水猛兽一般。
这多半是小老弟的吩咐吧!
朱祁镇心中冷笑。
但旋即黯然。
从陈公这里,他知晓了小老弟对自己的警惕心有多重。
“哎!”纳哈开口,“此次太师说了,让大明派出重臣来议和,若是谈妥了,顺带把太上皇带回去。”
以往也先咬死让大明派重臣来接朱祁镇,这是第一次改口。
是议和。
谈的好,回程的时候把你们的太上皇带走。
朱祁镇就成了个添头。
陈公低声道:“这是想用太上皇来换取钱财。定然如此。”
郭登也是这个判断,他看了吴宁一眼,“吴侍郎如何看?”
“照实禀告就是。”吴宁说。
“让朱祁镇和他们说。”经历了前面的小变故之后,喜宁开始实施计划。
数十瓦剌人把朱祁镇围在中间,缓缓向前。
再过来些!
唐青听着脚步声,判断对方的距离。
再过来些……
“止步!”
喜宁的声音传来,这个死太监很是警觉,距离郭登等人十余步时停住了。
“说!”喜宁低声道,“按照事先交代的说,否则……咱今日就弄死你。”
朱祁镇眼皮子跳了一下,干咳一声,“吴卿。”
吴宁心中叹息,上前行礼,“见过太上皇。”
“京师如何?”朱祁镇问道,看着很是从容。
“太后安好,陛下安好,只是挂念着太上皇。”吴宁说的中规中矩。
随后就是惯常的君臣对话。
“唐青呢?”喜宁狐疑的看着数十明人。
高斌说:“唐青身材高大,里面并无此人。”
喜宁不死心,“让人绕着看看。”
两个瓦剌人从左右绕了半圈,回来说:“并无唐青。”
“好!”喜宁身体一松。
纳哈说:“你竟怕他到了这等地步?”
“那厮勇冠三军。”喜宁为自己的胆怯掩饰着,“他若是在那些人中,咱们就得担心他突然暴起。”
“他若是敢,难道就不怕咱们弄死太上皇?”有人说。
喜宁冷笑,“谁敢?”
纳哈叹息,“若是弄死了太上皇,那便是不死不休。明皇再孱弱也得和咱们打到底。”
“咱们不怕啊!”
“蠢货。”纳哈说:“明人如今和咱们厮杀只是一隅之地,若是他们真把咱们当做是死敌,举国之力你可知晓有多可怕?”
“南边还没动。”虽然巴不得大明和瓦剌成为死敌,但喜宁也知晓此事不靠谱,“大明南边富庶,若他们较真……”
喜宁曾去过大明南方,那富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北方的兵员,南方的财富,二者结合在一起,便是一个令人胆寒的庞然大物。
“不过南边的读书人和士绅都不好对付。”喜宁嗬嗬一笑,“那些文人和士绅最不喜的便是皇帝。”
这时前方君臣叙旧完毕,朱祁镇目光转动,“唐青呢?”
吴宁说:“怀安伯身子不适。”
“他是不想见朕吧?”朱祁镇还不知晓唐青被小老弟猜忌的事儿,觉得这位新贵是在避嫌,向朱祁钰表忠心。
呃!
吴宁有些尴尬的道:“太上皇多虑了。”
朱祁镇说:“朕在草原也时常牵挂大明,大战若是一起,便会生灵涂炭。朕更担心也先大军南下,若是惊扰了祖宗陵寝。朕……有何面目去见祖宗?”
您这话说的……上次若非怀安伯,祖宗陵寝可不就被瓦剌人给惊扰了吗?
“告诉京师,和为贵。”朱祁镇语重心长的道:“太师既然有议和之意,大明就该抓住机会,派人来王庭商议。些许钱财值当什么?太平难得啊!”
“是。”吴宁唯唯。
“对了,听闻有人不喜议和?”朱祁镇按照喜宁的交代问道。
喜宁听到这里,不禁往前缓缓移动。
只要能离间成功,太师大军随后就会南下。
大明啊大明,这次咱一定要蛊惑也先一路杀到南方去。
让这个大明变成火海!
让朱氏沦为奴隶!
喜宁下意识的摸摸裆,恨意滔天。
内侍为何多性子扭曲?
少了那个男人的象征后,他们觉得自己成了不男不女的存在。
巨大的羞辱感让他们对这个世间的一切都充满了恨意。
天长日久,性格就发生了扭曲。
“继续!”喜宁走到了朱祁镇身后,低声道。
“告诉皇帝,要以江山社稷为重,打打杀杀终究不美。”朱祁镇说的有些磕巴,“告诉他,朕……只想回到大明侍奉母后,再无别的心思。”
吴宁等人跪下,哭泣着说:“臣等无能。”
“哎!”朱祁镇叹息,“莫要再打了,议和吧!朕,想家了。”
太上皇表态了,朕就算是回归大明,对那个位置也没有半分想法。
这是个利好。
陈公暗喜,“郭总兵,礼物!”
郭登回身吩咐,“把礼物拿来。”
喜宁觉得离间的力度还差些意思,低声道:“直接点名唐青。”
直接点名唐青?
朱祁镇一怔,喜宁冷笑:“你还不知吧!你那位好兄弟一直在猜忌唐青。”
朕当然知道……朱祁镇心中微动,觉得这是个好机会,顺带还能示好小老弟,便说:“听闻怀安伯一力主战,今日他可能来?”
吴宁有些尴尬的道:“臣也不知,那个谁,回去看看怀安伯可来了,就说……”
喜宁心中大急,若是唐青不来,这出离间计就打了折扣,他忍不住往前一步。
前方是吴宁,一个文官罢了。
郭登等人在后面一些。
而且朱祁镇在手,咱怕什么?
贪婪使人忘却恐惧……喜宁上前说:“他若是不来,可见大明议和之心不真,回头太师大军南下……那是谁?”
众人回头,只见壕沟中猛地窜起一个人,这人刚窜出来,双腿发力,地面竟然被蹭掉了一层泥土,整个人身体前倾,就像是猛虎般的冲了过来。
纳哈下意识的喊道:“带走太上皇!”
这可是也先手中的利器,明人这是想干啥?
想抢回朱祁镇!
纳哈觉得自己猜对了,他甚至不退,伸开手做出拦阻的姿态,一脸慷慨激昂。
喜宁楞了一下,电光石火间,那人已经冲到了距离他不到五步的地方,那雄壮的身躯一下映入眼帘。
“是唐青!”
尖叫声中,喜宁转身就跑。
高斌却被吓呆了,竟然站在原地发呆,挡了喜宁一下。
喜宁用力推开他,“救咱!”
随行的瓦剌人纷纷拔刀冲过来,两个瓦剌人甚至冲到了喜宁身后,喜宁大喜,便回头。
只见两个黑影猛地飞了出去,惨嚎中夹杂着骨折的声音。
“来人纳!”喜宁魂飞魄散的喊道。
“杀!”
随行的瓦剌人都是军中悍卒,一个瓦剌人悍不畏死的冲过去,喜宁只看到身影闪动,一蓬鲜血就喷了过来。
“杀了他!”随行的将领喊道。
朱祁镇被两个瓦剌人架着往后退,他面色惨白,却目光炯炯,一边被拖着后退,一边死死的盯着那个魁梧的年轻人。
这是来救朕的!
这便是那个勇冠三军的怀安伯!
快来啊!
朱祁镇恨不能喊一嗓子。
刀光闪烁,朱祁镇看到残肢散落,看到血光飞溅。
果然是无敌悍将!
快了!
距离越来越近了。
陈公在后面看傻眼了。
下意识的喊道:“别啊!”
若是把朱祁镇抢回去,皇帝表面会很欣慰,暗地里能令人弄死他。
唐青沉肩撞飞了当前的瓦剌人,前方就是喜宁。
“喜宁!”
喜宁没想到唐青的目标是自己,下意识的道:“何事?”
话出口,喜宁就被唐青一把抓住了。
“杀!”
陈默和马洪双双赶到,两把刀组成了一道网,把冲来的瓦剌人牢牢的挡在后面。
唐青单手提着喜宁,喊道:“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