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兵府里,唐青刚喝了一杯茶,众人眼巴巴等着他的总结,他说:“朱仪说说。”
唐青指指朱仪。
先生为了栽培我真是不遗余力啊!
朱仪走出来,想到昨日海成和自己暗示了一番,示意别站错队。
朱仪看了海成一眼,暗自一哂,说:“此战灭敌七千余,缴获和焚毁也先粮草辎重半数,这是其一,由此引发的战事变化,会有利于我军。”
“继续。”唐青捧着茶杯,感受着金戈铁马的味儿,突然想到了妻子。
窗前小话,树下低语。
这才是人生啊!
男人征战四野,不就是为了妻儿荣耀,为了妻儿安宁吗?
所以,敌人还在,这征战就还得继续啊!
“也先少了半数粮草,原先的从容姿态荡然无存,他唯有果断南下这条路可走。”
“撤军呢?”杨镇说。
朱仪看了一眼唐青,唐青点头,朱仪说道:“也先大军气势汹汹再度南下,整个草原都在看着他。才将出兵就撤军,这对于也先来说是一次沉重打击。他无法接受。”
“羞刀难入鞘。”吴宁说。
朱仪继续说:“反之,我军粮草充足,此战振奋了军心士气,我建议当马上报捷,各处都要传到,以振奋民心士气。”
唐青看了郭登一眼,郭登叹道:“小公爷跟着你,真是判若两人,老国公在天之灵……也可瞑目了。”
“也先不会等太久。”唐青放下茶杯,“传递捷报之时告诫各处堡寨城池,大战就在最近会发生,一切谨慎……不得军令,不得擅自出击。”
前世看电影电视,每当看到上面这等禁令时,唐青总觉得是胆小怕事,此刻他却活成了自己讨厌的那种人。
没办法,明军当下良莠不齐,但将领偏偏胆大。
比如说也先第一次南下时,大同守军败了一次,依旧不服输,觉得非战之罪,接着是第二次……这次更惨,石亨单骑逃了回来。
“也先可会攻城?”吴宁问。
唐青说:“不可能。”
他懒得解释,起身道:“最要紧的是斥候,盯住也先大军动向。他若是南下……那就是决战。”
唐青走了。
吴宁说:“也先若是南下,大同兵力也不足以和他抗衡吧!”
郭登点头,“虽说也先此战失利,不过兵力依旧雄厚。不过……我对怀安伯有信心。”
吴宁缓缓看去,诸将皆是如此,仿佛只要唐青在,哪怕对面是神灵统领的大军,他们依旧能跟着唐青弑神。
这威望是杀出来的,是用战功堆积而成的。
帝王啊!
吴宁微微摇头,帝王也无法撼动这等威望。
可猜忌还要继续吗?
“怀安伯令大同后面百里的村落和城镇尽皆坚壁清野,再加上谨守不出,便是要让也先大军无机可寻。”
郭登在介绍唐青的战略思路。
“攻打堡寨会迟滞敌军的行动。”郭登说:“我大同军及周边军队就在周边环伺……”
“可敌军势大啊!”海成说。
郭登说:“那是大明境内。”
“十余万对六万,如何能退敌?”海成想回去了,但在临走前想弄清楚唐青的思路。
“简单。”郭登说,“见机行事罢了。”
嘁!
海成暗怒。
朱仪说:“上次也先也是十余万大军。”
杨镇说:“是啊!当时怀安伯领军不过两三万。”
海成看到的就两个字,自信。
没人担心。
唐青在大同军中的威望太高了。
海成回到住所,吩咐道:“收拾东西,准备回去。”
陈公来了,“海太监,你这是要回去?”
“京师事多。”海成说。
“海太监莫要被那些人糊弄。”陈公说:“虽说此战取胜,不过也先损失并不大。”
“也先粮草损失一半,这一战还怎么打?”海成说。
“正好啊!”陈公说:“这不是哀兵必胜吗?”
“哀兵必胜?”海成一怔。
“顾兴祖说的。”
……
“哀兵必胜!”
大帐不好带,所以此次没跟着大军一起,被明军一把火烧了。
也先只好换了个小许多的帐篷,但帐篷太小无法容纳那么多人,议事只好在外面。
春寒料峭,春风一吹,众人不禁缩头缩脑的。
“明军得意洋洋,我军悲愤。”也先说:“粮草是损失了不少,可士气却上来了。”
伯颜说:“我看当马上南下。”
“太师,唐青用兵神出鬼没,咱们……要不回师吧!”有人说。
“是啊!太师。”
“此次咱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,没想到竟然被唐青给看穿了,此人不愧是芒古斯,眼光之深远,我闻所未闻。太师,回师吧!”
也先只考虑用兵,却忘了麾下是被他强行凝合在一起的散沙。
一切顺利时,这盘散沙会显得格外有凝聚力。
当不断受挫时,这盘散沙会慢慢的分离。
到了最后,就会彻底散去。
伯颜低声道:“太师,不能撤!”
也先此刻撤军,威望大跌,阿剌和脱脱不花的等人会趁机崛起。
此消彼长啊!
也先强硬的说:“此战便是决战,明日出兵南下,直扑明人京师。诸位,攻破京师,多少钱财粮草,多少美人奴隶!”
那些脸上多了贪婪之色。
都是一群狼!
永远都喂不饱的狼!
也先知晓这群人的尿性,他给伯颜一个眼色。
“此战咱们不用什么计谋,就这么大军南下。”伯颜说:“唐青若是敢阻拦,便把他碾为齑粉。”
“当初默尔根便是如此。”有人嘀咕。
“谁在说话?”伯颜大怒。
默尔根能和太师相提并论吗?
没人吭气。
但所有人都想到了默尔根兵败的原因。
号称智将的默尔根和唐青几度交手,每次绞尽脑汁的谋划都被唐青轻松识破,并反制成功。
默尔根被唐青毒打到彻底丧失自信,最后便抛弃计谋,用蛮力去对付唐青。
但!
很遗憾!
蛮力在唐青那里也没卵用。
他们还不知道默尔根此刻变成了陈默,成了唐青身边的哼哈二将,两个门神之一。
“咱们十余万人马浩浩荡荡,南下后不可停顿,一路直扑明人京师。”也先在布置。
谁来做前锋?
也先目光转动,换了以往,这些人会为了争夺前锋打破头,可此刻却目光闪烁,甚至不少人低着头。
被打怕了。
不,是被唐青的用兵吓坏了。
当你每一步都被对手算到时,那种绝望会变为恐惧。
“圭林奇!”
圭林奇抬头,讶然:“太师。”
我才将被唐青忽悠了一次,太师你怎么还点我的将?
“你与唐青交过手。”
没啊!
圭林奇想说我此次连刀子都没动过。
伯颜暗叹,此次也先和唐青通过圭林奇隔空交手,也先完败。
再度出击,令圭林奇为前锋,便是要利用他的经验。
失败也是经验不是。
“你领军为先锋,一路南下。”
“我领大军随后出击。”也先目光转动,说:“谁若是畏敌不前,杀了。”
“领命!”
众人轰然应诺,随即散去。
也先看着众人散去,正好夕阳西下,阳光很是辉煌,但也先莫名有种孤寂的感觉。
“真是寂寞啊!”太师难得的伤感了一把。
“太师,唐青会毫不犹豫出兵。”伯颜说。
“他不出兵,我心不安!”也先说:“威胁最大的从不是明着的对手,而是握着拳头,在暗处伺机而动的。”
“要不……”伯颜迟疑了一下,最终没说出那句话。
“你也怯了?”也先问。
“有些。”伯颜没隐瞒,“不是怯,而是……从此次南下开始,我总有些无力感。仿佛咱们面对的这个对手不是人,而是无所不知的神灵。”
也先默然。
“第一战失利就罢了,第二次咱们的斥候遮蔽了明军耳目,让唐青获得消息至少晚半日,半日足够了。可他仿佛……”
伯颜说:“他仿佛在天上有双眼,能看到咱们的一举一动。面对这样的对手,太师,我真是有些怯了。”
也先面色冷峻,“这是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”
伯颜心中一凛,“是。”
第二日清晨,朱祁镇走出帐篷,看到炊烟比往日更多了些。
“有肉味儿。”哈铭吸吸空气。
“这是要动手了。”袁彬面色凝重。
朱祁镇摇头,“昨日死了那么多牛羊,不吃就臭了。”
陛下好像睿智了许多啊!
袁彬觉得这个念头大逆不道……陛下不睿智,谁睿智?
可他发现哈铭好像也有这个意思。
牛角号吹响。
很悠长,也很悠远。
马蹄声不断在四处传来,朱祁镇看到了伯颜,“伯颜!”
伯颜对他挥挥手,随即被簇拥着去了中军大帐。
“真要动手了。”
圭林奇率先出发。
“不用避开明军。”也先吩咐道。
“领命!”
也先对众将说:“我说过此次南下是堂堂正正之师,不过却忘了初衷,这怪我。”
这类似于罪己诏。
可为何堂堂正正变成了鬼鬼祟祟呢?
众人都想到了唐青。
面对这位凶神,太师不由自主的变了。
“出发吧!”
也先上马,“从大同城下过。”
他看了一眼远方。
这一次我不会回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