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咱走了之后,你要盯紧大同。”
大同南门,海成背着小包袱,里面是陈公写的唐青言行录,这份记录将会被呈现给皇帝。
“海太监放心。”陈公信誓旦旦的道:“大同谁都无法避开咱的耳目。”
“可唐青在大同威望如斯,你为何没禀告?”海成冷笑。
呃!
陈公无言以对。
“你是监军,你嫉妒他作甚?”海成恨铁不成钢的道:“唐青若是不知收敛,迟早会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“不能吧!”陈公讶然,“唐青有社稷功,无故杀之,天下物议沸腾啊!”
“沸腾个屁!”海成隐约知晓唐青和唐氏不只是汉庶人故旧,还有些令帝王忌惮或是愤怒的东西。
“真到了那个时候,别说是社稷功……还记得当年的岳武穆吗?”海成说:“帝王要你死,阎王爷也救不了你!”
“可……那不是秦桧的意思?”
“说你蠢你还真蠢。”海成叹息,“没有高宗的授意,秦桧哪来的胆子诛杀大将?他就不怕被灭族?”
海成如遭雷击,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多读书。”海成拍拍陈公的肩膀,“咱走了。”
“这里有些大同的特产。”陈公指指边上的一辆马车。
海成心领神会,“客气了。”
陈公的心在滴血,拱手:“一路顺风。”
“有陛下神威护佑,必须顺风。”此行收获不少,海成心情大好。
“敌袭!”
铛铛铛!
警钟长鸣,开了一条缝隙的南门被关上了。
海成:“咱要出城!”
南城守将说:“警钟响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”
“陛下也不成?”海成觉得这是在故意刁难自己。
“不成!”守将说。
咱草泥马!
海成大怒,随即他听到了马蹄声。
从北面而来。
“敌军出动了,是也先的主力!”
气氛骤然紧张。
陈公安慰道:“不走就不走,正好在城中等着大战结束。”
海成叹息,他担心自己久离帝王被冷落啊!
张懋闻讯冲上城头,见朱仪已经就位了,正从容的下令。
“斥候从南门出去,往两侧迂回,在边墙内查探敌军动向,记住,不惜一切代价查明也先主力动向。”
“领命。”几个将领拱手告退,大步下城,看到张懋纷纷行礼。
“见过国公。”
张懋点头。
“多少人马?”他上去问,因他才十岁,个子不够高,随从还在找踮脚的,故而只好问朱仪。
“数万。”朱仪平静的说。
他竟然丝毫不慌。
张懋回想了一下自己最早认知中的朱仪。
一表人才,一本正经,但显得有些稚嫩……这是当时国公府智囊的判断,说朱仪资质不及小公爷。
可这才多久。
同样是父亲战死,自己顺利袭爵,朱仪却遇到了麻烦。
危机同样是机遇,这话谁说的?
张懋记得好像是前几日唐青说的。
朱仪把危机变成了机遇,而我呢?
好不容易争取到北上的机会,张懋本想在这里历练一番,见识战阵,若是能参与其中,那将是他最好的磨砺机会。
他当下最缺的便是一次亮相。
让军中将士看到这位新扎英国公的锋锐。
可我干了什么?
张懋回想起自己来到大同后的表现,不禁把肠子都悔青了。
海成对唐青的态度很是冷淡,张懋觉得这代表着帝王的意思,他唯有跟从。
——国公府的富贵皆来自于宫中!
父亲张辅的话给他影响太大了。
于是张懋就错失了最佳的历练机会。
看看廖晨,此刻这位都督正在和杨镇交谈,一扫刚到时的无所适从,显得从容不迫。
每个人都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,可我呢?
“多少人?”
唐青的声音传来,张懋回身,下意识的说:“数万。”
随从低声道:“国公,莫要坠了咱们家的气势。”
你是英国公,怎能对一个伯爵摆出下属的姿态?
唐青颔首,“数万是几万?军情最是紧急,含糊其辞误人误己。”
“是。”张懋说,接着又有些纠结。
唐青走到前方,朱仪说:“约三万。”
唐青看到了,“竟然还是圭林奇。”
“败军之将!”朱仪说。
“成功乃失败之母。”唐青说,“也先倒也知人善用。不过却用错了地方。”
“请先生指点。”朱仪说。
唐青说:“也先粮草被毁泰半,他只能速战速决,圭林奇在我手中吃过亏,必然会格外谨慎。前锋是要谨慎,可也得侵略如火,否则如何能速战速决?”
朱仪暗自拜服,“如此,也先哪怕是派个猛将也好啊!”
唐青点头,“长进了。”
“先生教的好。”
张懋看到朱仪笑的很是放松,看向唐青的目光中都是敬仰之色。
“此战关键不在于前锋,而在于也先的主力。”
唐青说:“他应当让圭林奇在后军。”
随即诸将赶来。
敌军在城下耀武扬威,不断呼喊。
圭林奇眼神不大好,抬头看了半晌,“看看唐青可在城头上?”
“平章,唐青此次真在城头上。”一个见过唐青的将领说,“真真的就在城头上。”
圭林奇长出一口气,“如此就好。”
诸将面面相觑,有人低声道:“平章竟然畏唐青如虎。”
“那特么是芒古斯,猛虎在他面前也得趴着。”
圭林奇说:“马上南下,记住莫要急切,缓缓而行,和太师主力之间不可拉的太远。”
“领命!”
城头,唐青耳朵微动,说:“马上派人去各处传信,也先来了。”
“领命!”
南门开了,不过此刻海成却在北门。
他登城问:“可是也先来了?”
没人回答他。
商辂和杨善并肩而立,看着敌军向右侧而去。
“决战来了。”杨善说。
商辂说:“迟早的事。”
“愿上天护佑大明。”杨善说。
“我在想陛下何在。”商辂说。
“是太上皇。”
“是了,我糊涂了。”
“你是在装糊涂。”杨善说:“也先此战若是再度无功而返,不会再有第三次南下了。这你清楚,我清楚,朝中君臣都清楚。”
“太上皇何去何从,就成了也先的心病。留着无用,送走还能换得大明的善意。”
“这是个麻烦事儿。”杨善说:“不过我倒是想为此走一趟。”
“等吧!”商辂说:“此战才将开始呢!”
杨善说:“我对怀安伯有信心。”
“在来大同的路上你还忧心忡忡,担心此战失利。”商辂取笑道:“这变化也太快了些。”
“咱们对武事知道的太少了。”杨善说:“朝中百官都在坐井观天,盲人摸象,我以为应当让每个文官都在九边戍守一阵子,观摩军阵战事,回到朝中后,遇到战事才好有的放矢,而不是信口开河。”
“你这话在理,不过你可敢在朝中说出来?”
“哎!”
幽幽的叹息声中,杨善怅然道:“文武隔阂看似起因藩镇之祸,实则乃是文武争权夺利的必然结果。前宋前车之鉴呐!”
“前宋重文轻武,以文制武,才能在失去北方屏障后立国多年。”
“可汉唐呢?”杨善反问,“汉唐国祚多少年?前汉有白登山之围,后有武帝反击。前唐开国被压制的抬不起头来,太宗一朝奋起反击,开启了盛唐新篇章。强汉盛唐令后人顶礼膜拜,却忘记了是前人能令异族俯首的缘由。不是什么文章,而是刀枪,是敢于与敌一战的勇气!”
“可汉唐终究没落了。”
“没有不灭的王朝,是如前宋般的苟且偷生,还是如汉唐般的雄烈,令异族俯首称臣,你选哪个?”
商辂默然。
杨善说:“陛下猜忌怀安伯,真真是亲者痛,仇者快。”
“慎言!”商辂说。
“我怕什么?”杨善说,“太上皇流落草原,这是我辈耻辱,本该想方设法迎回,可陛下却百般拖延阻拦,不外乎便是担心太上皇回归后夺权。可他已然登基,如何能退位,哪有此等事?”
不等商辂反驳,杨善说:“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侮。”
唐青耳朵微动,对马洪说:“晚些问问杨善,可愿跟着吴侍郎出战。”
“也先大军来了。”
圭林奇的前锋才将走没多久,也先的大军就来了。
“铺天盖地啊!”朱仪说。
马蹄声密集的让人的耳膜在震动。
海成强作镇定,可却两股战战。
敌军在马背上站起来,举起马刀。
顿时人马如龙,阳光映照在无数马刀上,光线四射,令人目眩神迷。
一队队敌军骑兵在弓箭射程外呼啸而过,随即往右侧去了。
也先被数百人簇拥着来了。
他看着城头的明军,目光最终定格在唐青那里。
“很年轻。”也先说。
年轻的大将,若是不出意外的话,将会成为草原异族长久的对手。
一种紧迫感让也先不由的热血沸腾,“我当为儿孙灭了这个威胁。”
伯颜说:“大军南下,唐青责无旁贷,否则明皇饶不了他!”
也先抚须微笑,“告知各部,加派人手哨探。我军堂堂正正南下,我倒要看看唐青如何应对,是飞蛾扑火,还是……”
“出发!”
大军出发了。
海成面色惨白:“该如何是好?”
唐青回身,“老郭盯着大同,我留一万人马给你。莫要嫌少。”
“够了。”郭登说。
唐青说:“其他人,跟着我出击。”
“领命。”
甲叶摩擦声中,唐青带着诸将下城。
城中随即传来了巨大的动静。
“集结!”
将领的厉喝声中,大军集结。
百姓默默看着他们在街道上聚集。
一双双眼睛中都是期盼和担忧。
“怀安伯来了。”
唐青来了,有百姓喊道:“怀安伯,此战……还能胜吗?”
唐青说:
“此战必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