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也先大军南下的同时,京师接到唐青的奏疏。
“怀安伯想动用京营。”
于谦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,“他判断也先会在近日大举南下,请求以杨洪领京营前出……”
“京师不守了吗?”
有人说。
陈桦也说:“是啊!京营精锐都被怀安伯带走了,若是再抽人马北上,一旦战事不利,京师可没有预备队了。”
“前次也先南下犹豫了许久,若非如此,京师也守不住。”曹正说。
唐青也是这个判断。
于谦说:“此次是怀安伯领军。”
你想说上次是太上皇吗?
秦建问:“少保,怀安伯的计划是什么?”
于谦说:“也先大军一旦南下,怀安伯会领着大军牵制他,杨洪领军北上,目的是堵住也先南下的路线,怀安伯把这个叫做什么……”
朱祁镇没开口,金英说:“怀安伯把这个叫做压缩敌军活动空间。”
于谦看了老金英一眼,心想皇帝竟然让金英来过滤奏疏,这算不算是重用内侍?
“昌平伯呢?请昌平伯说说。”秦建说。
杨洪看似在打盹,闻言抬眸看了皇帝一眼。
朱祁钰点头,“杨卿。”
杨洪出班,“臣不知此刻双方战事如何,不过想来怀安伯不会吃亏。也先大军一旦南下,北方空虚,容易被各个击破。若是不加堵截,任由也先大军四处出击,对大同军也不利。”
“那么杨卿赞同此议?”朱祁钰问。
“是。”杨洪说:“敌军能活动的地方越小,也先能做的选择就越少。怀安伯此议臣以为正当其时。”
此刻的大明军中,唐青是独一档,其次便是杨洪,本来石亨和杨洪一档,不过大同兵败后,便迅速陨落了。
“可京师怎么办?”陈桦问。
杨洪说:“前方打的越是顺畅,京师就越是安全。若是死守……别忘了,京营精锐在大同。”
死守是死路一条,一旦大同兵败,这一次也先可不会再犹豫,而是会快速南下。
“他为何不早说?”曹正冷冷的道。
是啊!
唐青为何不早说,而是等也先要南下了才开口。
“怀安伯这是在逼迫朝中做决断!”有人说道。
“胡言乱语!”于大爷怒了,“战事千变万化,怀安伯如何能一一预测到?”
可朱祁钰的眼中有了异色。
唐青那孙子最擅长的便是料敌先机啊!
唐青当时提出此议,朝中君臣必然会反对。
他不动声色去了大同,等也先大军南下后再提出来,谁赞同,谁反对?
反对没问题,战事失利你得承担后果。
哪怕是帝王也不成。
好一个贼子!
朱祁钰暗自冷笑。
于大爷此刻暗自叫苦,他当然知晓这是唐青的手段,可这手段……你特娘的就不能再缓缓?
等战局发展到了那个地步你再说啊!
可于谦知晓,等到那个时候再说就晚了。
但唐青此举无疑是在挑衅皇帝。
或者说是暗戳戳的在逼迫皇帝。
你答应还是不答应?
群臣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,陈桦暗自咋舌,觉得唐青那孙子的胆儿大的没边了。
曹正说:“若是有变……”
若是唐青突然暴起呢?
倒戈一击。
空虚的京城就成了个不设防的美人。
于谦须发贲张,“本官在此,谁敢?”
于大爷赌上了自己的政治生命和物理生命。
朱祁钰点头,“如此,杨卿,你领军出战吧!”
不等群臣反对,朱祁钰说“战事要紧。”
群臣散去。
陈桦追上于谦,“于少保为怀安伯背书无可置疑,不过怀安伯抽调京营北上乃是孤注一掷之举,可想过战败的后果?”
“不用想!”于谦斩钉截铁的道:“此战不会败,也不能败!”
败了,唐青玩完。
为他背书的于谦也会玩完。
陈虎止步,看着于谦大步而去,曹正过来,低声说:“先前我看的分明,陛下的怒火到了极致。”
“将在外!”曹正冷笑,“唐青用这一手来撬动了朝堂,果真是极妙。不过他这般猖狂,可想过后果。”
“他还考虑什么后果。”陈桦说:“他只有一条路可走,不断取胜,否则……便粉身碎骨。”
“连带着唐氏也会被牵累!”
“一家子齐齐整整的,不正好吗?”
杨洪领军出了京城,随即谣言满天飞。
“有人说怀安伯兵败,昌平伯领军去堵截也先大军。”
卢忠躬身说着。
朱祁钰眯着眼,“大同那边的消息一到,马上禀告朕。”
“是。”卢忠告退。
回到锦衣卫,杨忠拿着一本册子在等他,“指挥使,大同密报。”
卢忠接过册子,只是看了一眼,便急匆匆再度进宫。
册子到了朱祁钰手中。
“……一城皆为怀安伯欢呼。”
皇帝眼中的阴郁之色越发浓郁了。
“瓦剌平章圭林奇领军南下,怀安伯判断也先大军会尾随其后,这是近期最后一次密报,此后大同城不得擅自进出……”
朱祁钰眯着眼,“也就是说,此战应当出结果了。”
卢忠说,“信使两日就把密报送到了,应该没结束。”
锦衣卫送密报是优先等级,沿途换马不换人。
北方驿站颇多,一旦全力赶路,那速度真不是盖的。
“那么弄不好还在打。”
朱祁钰闭上眼,脑海中都是那段话。
——一城皆为怀安伯欢呼。
一城!
此后呢?
他抬眸,“汉庶人那个儿子之事可有发现?”
这事儿皇帝交给了锦衣卫去暗中查探,卢忠说:“他们离了那商人家就不知所踪。不过当时那些武勋和汉庶人颇为疏远。能收留那人的……”
“唐尧自诩正直,当时京师唯一与汉庶人联系的便是他。”朱祁钰冷冷道:“锦衣卫难道就没发现唐氏和汉庶人之间的一些隐秘事?”
隐秘事,陛下这是动了杀机吗!
卢忠身体一震,“臣……锦衣卫查过此事,唐尧当初是曾与汉庶人联络,不过多是年节时礼物往来。对了,汉庶人兵败后,唐尧还曾为他求情。”
这事儿朱祁钰知晓,随后汉庶人被宣德帝烤杀,唐尧便主动隐退,从此不再干涉军中事务。
在彼时的人看来,唐尧此举堪称是正直,但也不乏机变。换了那些憨憨,甚至敢为朱高煦鸣冤。
“仔细查查汉庶人和唐氏之间的联系。”
“是。”
卢忠告退。
……
许家庄堡,守将徐政看着浩荡的瓦剌人哆嗦了一下,“今日……我等当为国尽忠!”
他没注意自己破音了,可麾下将士此刻都在震撼和恐惧之中,没人注意。
小小的许家庄堡在敌军的威势之下瑟瑟发抖。
“此次要殉国了。”一个老卒苦笑。
“先前不是有信使来传令吗?”有人问。
“是让咱们谨守不出。”
“这特娘的……谁敢出击?”
“平章,可要攻打?”瓦剌人那边,有将领请示。
圭林奇摇头,“咱们的要务是为大军开道和警戒,许家庄堡……放过。”
敌军远去,守军不禁欢呼起来。
有人赞道:“千户镇定自若啊!”
徐政站的笔直,看着从容不迫。
可随即他转身,“盯着敌军动向。”
徐政下了城头,刚开始还能保持稳定的步伐,随后就开始小跑,甚至来不及到茅厕,就寻个地方撒尿。
“差点就尿裤裆里了。”
马蹄声再度传来,有人在城头喊,“千户,是大同的斥候。”
徐政赶紧收了家伙事,可没撒完啊!淅淅沥沥的把裤腿给弄湿了。
来的有百余骑,徐政说:“非常时期,本将就不开门了。”
斥候仰头说:“也先大军就在后面,随后就到。”
就这?
斥候们跑了。
“他们跑的真快。”有人嘲笑,“胆子也太小了。”
“敌军来了。”
这一次来的是也先的主力。
“我滴妈呀!”
守军这次是真的在瑟瑟发抖。
无边无沿的骑兵,仿佛充斥着整个天地。
那些骑兵故意从堡外经过,冲着城头守军叫骂或是威胁。
没人敢动。
“也先来了。”徐政看到了中军大旗。
也先压根没把这个小小的堡寨放在眼里。
“报!”
数骑疾驰进了中军,“太师,大同守军出动了。”
“多少人马,领军的是谁?”也先问。
斥候说:“领军的是芒古斯……是唐青,有数万人马,不等咱们分辨,明军斥候就来了,咱们损失大半……请太师恕罪。”
“数万……”也先说:“大明守军几乎倾巢出动了。”
伯颜说:“此战便是决战。”
也先点头,“盯紧明军动向。”
斥候密集派出。
“圭林奇呢?”也先问。
“平章在前面数里。”有人说。
这特么也太谨慎了吧?
众人腹诽。
“很好。”也先赞许的说。
“太师,抓到一个明军。”
一伙斥候欢喜的带来了个俘虏。
俘虏挣扎着,“老子是伯爷的使者,什么俘虏,要不要脸?”
也先摆摆手,两个瓦剌人放开了明军。
“唐青派你来作甚?”也先问。
明军说:“伯爷让我转告太师,此刻悬崖勒马还来得及,若是冥顽不灵,太师可有埋骨异乡的准备?”
众人大怒,纷纷拔刀,可明军却昂首说:“有种就杀。老子来之前就准备好了,老子若是死了,家中定然会为老子单开一页族谱!够本了。”
也先摆摆手,和颜悦色问:“你等可信?”
这是在试探明军士气。
明军说:“我大同军中有句话,跟着伯爷,战无不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