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吹拂,也先觉得脸上有些痒。
渐渐的他觉得心中有个地方在发痒,就像是一块伤疤,又像是一块功勋铸就的丰碑。
曾几何时,我也曾带着麾下战无不胜。
那时候麾下对我敬若神明。
是……是什么时候开始,这一切都变了呢?
好像是从第一次南下开始吧!
一切都很顺利,直至遇到了那个叫做唐青的明人将领。
也先目光转动,看着心思各异的麾下。
“告诉他。”也先说,“我在大明境内等着他。”
“一定转告。”军士说:“还请太师……一言为定!”
一言为定!
朱祁镇在伯颜身后不远处,他神色复杂,想到了自己当初领军亲征时。
那一路风雨不停,将领们来请示,说是不是让将士们歇一歇,再有道路泥泞也不好走。
可朕是在想什么……好像是,将士们不该为朕效命吗?
风雨算什么?
继续赶路。
直至冻死,乃至于饿死的人不断出现,张辅也开口了,但朕没搭理他。
那时候朕满脑子都是如何击败也先大军,随后凯旋京师,令百官俯首的念头。
朱祁镇摇摇头,朕,不会错!
“放他走。”也先摆摆手,军士拱手,“告辞了。”
也先策马掉头,“令圭林奇再快些。”
“出发!”
也先大军再度出发,有人请示,“太师,许家庄堡打不打?”
也先看了一眼许家庄堡,见明军旗帜整齐,说:“小小的许家庄堡,打了何用?”
“出发!”伯颜喊道。
马蹄声重新充斥着天地间。
下午,斥候来报:“太师,发现大同斥候,正在我军侧后窥探。”
“他来了。”也先说。
“驱逐。”
“领命。”
双方的斥候就围绕着也先大军外围展开了厮杀。
“明军凶猛!”
“明军多了游骑。”
“明军动用了火器。”
战况不断传来,明军增兵了。
瓦剌人不甘示弱,跟着增兵,但明军火器也在不断增加。
“太师,明军的步卒都有了战马。”
来禀告的将领恼火的道:“看着就是咱们的马。”
大营被毁后,不但辎重死伤惨重,留下的战马也尽数被抢走。
明军的步卒有了战马代步,机动性和速度大大增加了。
将领再度回来,肩头中了一枪,他跪下哽咽,“明军步卒下马列阵,用火器……一波波的屠戮着咱们的勇士。太师,明军的火器……当初也没怎么见他们用啊!”
战神脸颊微微抽搐,他想到了自己亲征的时候,火器是什么玩意儿?他不知,他没兴趣知道。
是那些将领犯蠢……朱祁镇腹诽。
“让勇士们大胆冲杀。”伯颜说:“他们的火器发射一阵子后便会停了,一旦近身,那些火器连棍子都不如。”
将领起身,发誓此次要让明军付出代价。
下午时,将领回来了。
是被抬着回来的,他中了两弹,无神的双眸茫然看着苍穹,仿佛在质问着什么。
“太师,明军的火器连绵不绝啊!就如同是……水。”一个瓦剌人哭诉着。
也先面色凝重,“明军的火器既然如此了得,为何大同守军,京营明军都不善用?”
没人能回答。
也先开始怀念喜宁了,若是喜宁在,此刻定然能给出答案。
“伯颜。”
“太师。”
“你去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伯颜带着两千骑冲出大军阵中,随即远去。
没多久伯颜看到了千余明军。
“知院,侧面还有数百明军骑兵。”有人说。
伯颜看到了,他拔刀指着前方。
“冲过去,谁若是退却,斩了。”
随行的侍卫作为督战队,两千骑兵欢呼着冲了过去。
“两千对千余,必胜!”随行的文官说。
他们此行担负着评估明军火器的重任,都目不转睛的看着明军的反应。
下马!
列阵。
一排排的看着……很是整齐。
明军将领拔刀,刀指着正冲来的瓦剌人。
马蹄声不绝于耳,瓦剌人越来越近。
“快!再快些!”
伯颜双手握拳。
“齐射!”
将领的嘶吼声中,密集的枪声压住了马蹄声,硝烟从火器前端喷涌出来,随即被春风吹走。
那些冲来的瓦剌人惨叫着,仿佛被一只只无形的大锤捶击,纷纷落马。
人马惨叫声压住了马蹄声。
伯颜看到一匹战马猛地人立而起,马背上的瓦剌人掉下,随即被踩死。
战马疯狂的掉头冲撞,阵型大乱。
“齐射!”
“齐射!”
枪声几乎没听过。
“明军是轮换发射!”随行的文官说,“如此可保火器不间断。我想到了,我想到了……”
伯颜问:“你想到了什么?”
文官说:“我想到当初明人的太宗皇帝,他麾下有神机营,当初咱们的勇士们正是受挫于神机营。”
“可明人的神机营上次在土木堡全军覆没了。”有将领质疑。
“唐青复活了神机营,不,是重建了。”文官面色惨淡,“打不过的,知院,那些老人说,当初朱棣的神机营纵横草原,无人能敌。”
“噼噼啪啪!”
枪声不断传来,那些瓦剌人悍勇冲杀,没人后退,可无论他们如何冲杀,和明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堵墙,让他们不得逾越半步。
“知院,不成了。”有人说:“那些明军骑兵过来了。”
在一侧环伺的数百明军骑兵正在接近。
趁你病,要你命!
这用兵让伯颜想到了唐青。
“撤!”
伯颜毫不犹豫的喊道。
“撤军!”
瓦剌人如蒙大赦,就在伯颜刚吩咐撤军时,前方出现了溃败的势头。
那些瓦剌人不憨不傻,看到侧面数百明军骑兵在接近,就知晓再不跑就晚了。伯颜的撤军命令不过恰到好处,再晚片刻,他们就会溃败。
明军一阵追杀……主要是那数百明军骑兵,其他的火枪手骑术不够精湛,刀法不够好,追上去就是送人头。
黄昏的荒野下,瓦剌人正在扎营。
也先负手站在营中,看着天边的晚霞,说:“和草原的晚霞相比,多了几分阴柔。”
随行的文官们纷纷附和。
“太师所言甚是,明人孱弱,那些文人据闻整日无病呻吟,就知晓做文章。”
“大元还在时,汉人的文人最是温顺,且最不要脸。”有文官兴高采烈的说:“当初大元从中原撤离时,那些文人如丧考妣啊!”
“他们竟然如此,不该额手相庆吗?”
文官说:“庆什么?他们才不管谁来统治他们,大元对他们不错,他们便觉着大元是正朔。”
“是了,明皇据闻对文人不好。”
“岂止不好?朱元璋杀贪官如屠狗,朱棣有样学样,对文官如奴婢。”
“哎!不过最近变了不少。”
“咱们的细作不是说了吗!明人那边的文官如今占据了上风,明皇都不是对手。”
“难怪明人越来越孱弱。我就纳闷,那些文官占据上风……按理不是好事吗?他们读过书,治理天下应当拿手才是。”
“拿手个屁!”文官忍不住破口大骂,“当初大元就是信了那些读书人的鬼话,让他们治理天下,连特娘的地方都让那些读书人参与治理,结果不到百年,这个天下就破败不堪。”
文官看了也先一眼,突然一个激灵。
老子在说什么呢?
我也是文官啊!
这不是自掘坟墓吗?
一个将领说,“那我看啊!这些读书人便是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的蠢货,就该镇压。”
“大明有这些人,会越来越孱弱。”
也先嘴角微微翘起,他放纵这些文官争执此事,便是要振作士气。
文人,那不就是狗一般的东西吗?
这是他的祖父马哈木说的,当年他被朱棣打的满地找牙,痛定思痛找到了根源:朱棣一反建文帝朱允炆重用文官,更重武勋,这便是他屡战屡败的原因。
文人,就是个坏事儿的东西!
但缺了他们也不行。
可用,不可重用。
这些念头在也先脑海中闪过。
“伯颜回来了。”
夕阳下,伯颜带着千余骑回来了。
也先想到了圭林奇先前令人禀告,说明军骑兵不断在左近窥探,甚至敢发动突袭,得手后随即远遁。
——太师,明军越发大胆了。
“太师!”
伯颜单骑过来,看着面色如常。
“如何?”
也先问。
他的手握紧了马鞭。
“败了。”伯颜低头,“明军火器连绵不绝,勇士们……并未退缩,可明人轮换很快,不给咱们突入的机会。”
“也就是说,明人的火器密不透风,突破不易?”
“是。”伯颜抬头,有人问:“可土木堡他们为何败了?大同守军两度被咱们击败……”
“那是因为,统军之人不善用火器。”伯颜说。
诸将面色凝重。
“大同有多少火器?”也先问。
“不得而知。”
“若是数千还好说,咱们十余万人马,他们如何挡得住?”
“若是上万……”
那就是一堵墙。
“太阳落山了!”远处有人喊道。
夕阳西落。
天地陷入了黑暗中。
“明日快速南下!”也先转身回去,目光炯炯。
“不能等了,再这般磨下去,正中了唐青的下怀。马上南下,让他疲于奔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