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也先在烛光下看书信。
帐篷是伯颜的,和原先的大帐相比小了许多,不过羊膻味却也淡了许多。
也先吸吸鼻子,“伯颜怎么用上了熏香,是母亲给的吧!”
书信是母亲敏答失力令人写的,信中说了王庭的一些事儿,多是些小事。又说了自己开春准备种些菜,让也先早些回师,她做几道江南小菜给他吃。
“母亲啊!”也先蹙眉,但随即微微一笑。
草原上的王者是没有亲情的,有情的王者活不长。
也先征战多年,杀伐果断,哪怕是对兄弟也能下手。
但唯有母亲,那个娇小的江南女子让他眷恋。
小时候母亲会给他讲故事,他就在这些故事里度过了一个个长夜。
大些后,母亲督促他要读书,说不读书的是傻子。
脱欢故去,也先接掌了他的势力,在各方窥测下,他唯有用铁腕来压制麾下,用杀戮来震慑人心。
杀人杀多了,他看着每个人都像是敌人,都心怀叵测。
人活到这等境地是悲哀的,但也先好在还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,那便是母亲敏答失力。
那是他的港湾。
也是他的精神归宿。
放下书信,也先把地图铺在案几上,仔细揣摩着即将到来的大战。
外面突然传来了喧哗,也先蹙眉,喝道:“去看看。”
一会儿后有人禀告,“太师,明军袭扰。”
“多少人马?”也先问。
“不知,不过声音很宏大。”
也先起身走出帐篷,只见南边火光冲天而起。
伯颜急匆匆赶来,“太师,明军夜袭。”
“可有损失?”也先问。
“明军百余人潜入了大营中,焚毁数十帐篷。”
“这是袭扰。”也先问,“值守的失职了,带队将领斩杀。”
“是!”伯颜犹豫了一下,“太师……明军很熟悉咱们的大营布置。”
“定然是有俘虏带队。”
“多半是。”
也先说:“令人巡查大营,其他人照常歇息。”
“是。”
也先看着夜空,说:“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。”
唐青此刻就在能看到也先大营的一个山坡上,这孙子竟然在喝酒。
“春风明媚,喝杯酒,吹吹风,真是令人悠然神往呐!”唐青在怀念前世吃宵夜撸串的时光。
“伯爷,他们回来了。”
陈雄上了山坡,说:“小人带队焚毁了敌军帐篷数十,敌军一营皆惊。”
“好!”唐青说,“也先如何应对的?”
“敌军随后增派人手巡查。”陈默说。
唐青眯着眼,冷锋说:“要不回吧!好歹还能睡个回笼觉。”
“还早。”唐青说,“一个时辰后,我带人去看看。”
一个时辰后,唐青带着数百人摸进了黑夜中。
冷锋叹道:“都说了也先增派了人手,你还去。”
没多久,敌军大营突然起火,而且火势很大。
冷锋揉揉眼睛,“小唐是如何做到的?”
唐青带着人回来了,看着从容之极,仿佛方才只是去夜游了一番。
“回了。”唐青说。
也先这个晚上注定没法睡了,才将睡着就被惊醒。
“太师,大营又被烧了。”
也先怒不可遏,披衣冲出帐篷,看着前方火光冲天,火光中,将领们在极力安抚被惊吓的麾下。
带队巡查的将领被带来,他跪在地上,用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发誓,“太师,末将一直在盯着啊!”
“那是谁点的火?”也先问。
将领说:“是……是明军。太师,末将真不知他们是如何摸进来的,咱们的人一直在巡查啊!”
也先拔刀。
“太师,太师……”
刀光闪过,也先说:“传首各军,敢懈怠者便是这个下场。”
他回身进了帐篷,刚准备躺下,伯颜来了。
“太师,查清了。”伯颜说:“巡查的勇士们尽职尽责。”
“那明军是如何潜入的?”也先拥被问道。
“唯有一种可能,咱们两队人之间有间隙,他们查到了这个间隙。”
也先没说补上这个间隙,大营很大,若是密不透风的安排人马巡查,那全军都别睡了,轮番上阵吧!
所以有间隙是必须的。
“巡查的人并未用火把,明人是如何察觉到两股人之间的空隙的?”伯颜百思不得其解,“只要早晚片刻便会被发现。这真是……”
“睡觉!”也先倒下。
刚睡着,外面就传来了声音。
“起床了。”
大军宿营有各种规矩,入睡和起床的时间是固定的。
哪怕是也先也得遵守,他走出帐外,觉得这个清晨格外寒冷。
人没睡好就是这种反应,眼睛发涩,脑子昏昏沉沉的,一股风吹过,那些瓦剌人纷纷打颤。
而明军却吃好睡好,精神抖擞,这一点从两军的斥候战就被体现出来了。
这一日明军的斥候占据上风。
当夜,也先令伯颜亲自盯着巡夜之事,自己躺下后,迷迷糊糊的猛地惊醒,仔细听听外面没动静,就自嘲道:“明军哪还敢来!”
伯颜带着数千人马在蹲守。
就在子时末,瓦剌人睡的最香的时候,大营南边突然窜起火头,接着有无数人在高呼。
“败了,败了!”
“敌袭!”
声音很宏大,至少是数千人在齐声高喊。
而且要命的是,他们用的是草原话。
大营骚乱了,好在伯颜反应及时,令人去各处安抚。
但即便如此,大营依旧骚乱了差不多半个时辰。
“可惜了。”唐青在黑暗中看着瓦剌大营,有些后悔自己带的人马少了些,否则方才来个夜袭,啧啧!弄不好就能大败也先。
也先没法睡了。
伯颜跪在他的身前,“明军确实是神出鬼没,咱们的人压根没看到。另外,明军在外面至少有五六千人马。”
五六千人马在黑暗中蹲守着,若是出营追寻,弄不好就会被伏击。
也先默然。
“太师,不能等了。”伯颜说。
第二日清晨,当看到麾下惊疑不定的神色时,也先说:“是不能等了。”
再等下去,不等唐青来攻,他的勇士们就要崩溃了。
他回身吩咐:“令圭林奇牵制杨洪所部,其余人马掉头。”
也先眸中都是杀机,“寻大同明军决战。”
也先大军动了。
唐青刚接到消息,朝中就来了使者。
“陛下赏怀安伯金百两,怀安伯夫人玉如意一对。”
使者笑的很是亲热,“在来之前陛下交代,此战朝中将全力配合,对了,不知当下如何了?”
杨善对商辂说:“这是王翦故事,不过却反了。”
王翦帅倾国之军出征,为了让秦王安心,一路不断派人回咸阳要这要那。
唐青还没开口,朱祁钰就先沉不住气了,派人送来赏赐。
早干嘛去了……马洪撇撇嘴,陈默低声道:“皇帝服软了。”
杨洪在抵达乱岭关后,随即令人禀告京师,决战就在眼前,不过怀安伯将会孤军奋战。
“也先大军刚转向。”唐青说:“决战就在这两日。”
“怀安伯麾下多少人马?”使者问。
“五万不到。”
使者面色剧变,“可……也先麾下有多少?”
“乱岭关牵制了敌军三万,也先麾下大概有七万人马。”
也先必须要留下人马看守后路,并牵制大同郭登。
五万对七万,使者心中一震,见唐青从容不迫,便说:“此战可有把握?”
唐青说:“三军用命,自然战无不胜。”
使者又问了些问题,随后一路打马疾驰,等看到京师时,他几乎虚脱了。
“快,快!送咱进宫。”
朱祁钰正在等消息。
随着战事发展,这几日朝中气氛越发紧张了。
“也先粮草被怀安伯焚毁过半,必须要速战速决,臣等商议,决战就在这几日了。”于谦说。
朱祁钰点头,“此战敌众我寡,不知怀安伯可有方略。”
陛下这是不信任我了……于谦暗叹,“战事千变万化,方略万变不离其宗,不过是扬长避短罢了。”
朱祁钰问:“都督府可有方略?”
陈桦出班,“陛下,都督府商议许久,臣等以为,昌平伯固守乱岭关,牵制也先一部。怀安伯率大同守军牵制也先大军,要尽量避免两军正面厮杀。”
“为何?”有人问。
这个弱智的问题让陈桦叹息一声,“敌众我寡。”
朱祁钰默然,外面有人来禀告,“陛下,去怀安伯军中的人回来了。”
内侍被带进来,看着颇为憔悴,“陛下,奴婢见到了怀安伯。”
“战事如何?”于谦抢先问道。
内侍喘息了一下,“当下也先大军七万,正朝着怀安伯所部而来。”
朱祁钰倒吸口凉气,“怀安伯准备如何应对?”
内侍说:“怀安伯说了,以昌平伯牵制也先一部,自己率麾下与也先一战。”
“啊!”陈桦惊呼,“这不是以卵击石吗?”
曹正说:“为何不避开?也先粮草短缺,只要牵着他走,用不了多久他便只能退军。”
内侍说:“当时就有人质疑,怀安伯说……”
内侍想了想。“我有计谋无数,均可让也先无功而返。不过大明缩……”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皇帝一眼。
“说!”朱祁钰知晓必然是不妥当的用词。
“怀安伯说,大明缩卵太久了,久到让人都忘了我汉家男儿曾令无数异族俯首称臣。我当领军堂堂正正击破也先大军,让世人看看我大明男儿的武勇!”
朝堂内,鸦雀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