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万人的大军移动痕迹很明显。
比如说马粪,比如说搭建的临时土灶,以及各种痕迹。
所以想避开是不可能的事儿。
“大明近些年和也先野战就这么一次吧!”吴宁跟在中军,老头儿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,也有些忐忑。
“上次也有一次。”杨善说。
“大同吧!”商辂问。
“嗯!”
“就石亨逃了出来。”
丧师辱国!
被鞭尸的石亨若在此,估摸着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大军浩荡开进,周围都是人马。
“报!”
斥候来了,看着脸通红,不知是被风吹的,还是感染到了即将大战的气氛带来的。
“也先大军正向我军移动。”
“多远?”唐青问。
“十里不到。”
“再探。”
“领命!”
斥候策马掉头,战马还玩了个人立而起,他在马背上稳稳的,等战马落地后,唰的一下,跑的没影了。
“好骑术!”众人欢呼。
“也先等不及了。”唐青说。
“决战吗?”吴宁问。
“嗯!”唐青点头。
吴宁说:“老夫没法劝你……其实只要再和也先周旋一番,他粮草补给不够,终归会退却。”
“可大明需要堂堂正正一战。”唐青说:“若是没有这堂堂正正的一战,从帝王到百姓,提及瓦剌人他们便会心虚,便觉着自己不是对手。一个国家若是从上到下都失去了自信,这是灾难。”
“徐徐图之也成啊!”
顾总兵也跟来了,还有陈公。
陈公说:“以稳健为上。”
“前汉立国之初有白登山之围,匈奴之威令大汉上下为之颤栗。武帝奋起一击,这才逆转了国势。”
“可咱怎么听那些文官说,武帝穷兵黩武呢?”陈公问。
“这是腐儒之言。”唐青说。
“咳咳咳!”老吴剧烈咳嗽着。
“若无武帝奋起一击,此后匈奴将会永远成为大汉的心腹大患,就如同前宋,开国之初,前宋对北辽尚有自信,等赵二……等太宗皇帝亲征战败后,前宋从上到下对北辽惧之如虎。从此国势颓丧,再无起色。
哪怕北辽被金人打的满地找牙,即将灭国之际,北宋倾国之力依旧不是北辽偏师的对手。为何?”
唐青的声音在大军中传递着,“皆因开国那一战大败之后,北宋并未完成复仇和逆袭。那一败,便是悬在北宋头上的一把长刀,令他们永世不得翻身!”
“前唐亦是如此,开国之初突厥人如日中天,太宗皇帝亲自出城盟誓,这才糊弄走了突厥人,若是随后没有太宗皇帝的卧薪尝胆,没有李靖的反击一战,突厥依旧会成为前唐的梦魇。”
“你等仔细想想,前汉,前唐,前宋……开国之初都面临着异族的威胁。前汉和前唐反击成功,复仇成功,于是才有了强汉盛唐之名。而失败的前宋,从此沦为废物……别以为我不知晓文人喜前宋,喜欢它什么?喜欢文人地位高吧!”
唐青遥望远方,想到了前世,“国与国之间,任何一方吃过对方的大亏,必须要完成复仇。不能复仇,对手就会鄙视你,永远对你持有优越感,从上到下都会看不起你。
唯有把它打翻在地,再踹上几脚,把当初它曾在自己身上做过的孽,加倍还给他们,如此,才能让这个国家再度崛起。”
“这话……”杨善闭上眼,“太祖皇帝驱逐鞑虏,恢复中华,算是完成了复仇。”
“不,按照怀安伯的说法,大明应当打到草原上去。现在我知晓了他为何说要犁庭扫穴,这是要复仇。”商辂说。
“复仇之后,这个大明从上到下才能完成蜕变。”杨善说,“这种蜕变叫做……”
“浴火重生!”商辂说:“这个说法我觉着有些道理。”
“可冤冤相报何时了。”有人说。
商辂自嘲笑道,“按照怀安伯的说法,这便是腐儒。”
杨善和商辂这阵子朝夕相处,关系相当不错,杨善说:“前汉赶走了匈奴,前唐打走了突厥,大明赶走了蒙元,这敌人是一个接着一个,从未断绝过。”
“有人说,可见复仇无用。”
唐青的声音传来,“为何无用?前汉复仇比前唐更为犀利,但凡异族有异动,便毫不犹豫出兵扫荡。哪怕是覆灭之前,前汉依旧能令异族不敢越雷池一步。至于前唐……”
唐青突然笑了笑,“天可汗之名令长安陶醉了。”
后来的事儿很有趣,太宗皇帝之后,李治更多忙于内斗,征伐草原的事儿同时进行。到了女帝时期,内斗就成了主旋律。
当然,当时的大唐情况复杂,内部若是不加清理,此后会演变成什么模样也难说。
但很显然,唐青更喜欢大汉。
“大汉配得上雄烈二字。”唐青有些悠然神往。
杨善说:“怀安伯若是生在前汉,定然如鱼得水。”
“哎!”商辂伸手捅了杨善腰一下,“陈公在。”
陈公看了杨善一眼,心想你这话不是在说大明不及前汉吗?
联想到皇帝对唐青的猜忌……尼玛,妥妥是昏君啊!
杨善眼皮跳了一下,“情不自禁,情不自禁。”
“报!”斥候来了,“也先大军来了。”
双方距离不断拉近,也先率先令大军止步列阵。
唐青令大军停住,回头说:“走,带你等去看看这位瓦剌太师。”
数百骑簇拥着唐青等人出了军阵。
前方不远处烟尘滚滚。
“明军有人出来了。”
也先闻讯后,也带着人到了前方。
“列阵!”
将领在大喝。
“射住阵脚!”有人喊道。
十余军士向前放箭,这是测试射程。
也先说:“是唐青,去看看。”
“太师,那唐青乃是悍将,要小心呐!”不花提醒道。
“无需担心。”也先带着数百侍卫,就算是神灵降世,他也有把握逃回本阵。
双方缓缓拉近距离,直至能看到彼此。
“也先。”唐青说。
“唐青!”也先开口。
双方仔细观察着对方。
也先的脸微圆,身材看着不算高大,不过久居上位,自有一股威仪。
在也先的眼中,唐青太特么年轻了。
唐青的身材极为魁梧,在先天上就能俯瞰也先,他和也先心中中规中矩的明人不同,看着意态闲适,仿佛是和一个老友相逢。
“大明不是瓦剌的牧场。”唐青说。
“曾经是大元的牧场。”也先反击。
“你这样就让我为难了。”唐青说,“我在朝中说当犁庭扫穴,总有些腐儒反驳说我乃穷兵黩武,今日你等听听。”
唐青回头看着随行文官,“瓦剌人一直念念不忘自己的牧场,那些憨憨还在做着和为贵的美梦,可是腐儒?”
商辂叹息,“怀安伯对咱们并无好感。”
“不,他只是对腐儒没好感。”杨善说,“他和吴宁交好。”
也先笑了笑,“耍嘴皮子,我麾下多的是人。”
“都是些蠢货罢了。”唐青说:“莫要拿太上皇当做是利器,你知道的,这卵用没有。没事儿就把他放了吧!”
“呵呵!”也先冷笑。
“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。”唐青说:“那就让咱们用堂堂正正一战决出胜负,胜者……从此俯首。”
妈耶!
老子差点说出了胜者为王,败者寇。
非朱姓不封王啊!
也先点头,目光扫过唐青身后那些文武官员,在陈公那里多停留了一瞬,“如此,就决一胜负吧!”
他策马掉头,呼啸而去。
“走!”唐青掉头。
“这次见面有什么意思?”张懋不解。
朱仪说:“算是提前会晤。战后一方败逃,双方再想会晤就难了。”
“怀安伯一番话可有深意?”张懋虽然家学渊博,但毕竟才十岁。
“先生提出了条件,若是也先战败,就得释放太上皇,否则大军出塞,不死不休。”朱仪说。
“可……”张懋压低了声音,“不是说太后与怀安伯不睦吗?”
让太上皇回去,这是讨好太后啊!
朱仪目光中带着崇敬之色,“先生行事从不计较个人得失,只看大局。”
屁的大局……唐青耳朵微动。
也先战败,战神回归是必然的,既然如此,不如让我唐某人来做这个善人。
看看,怀安伯一直念念不忘迎回太上皇,换在前宋这叫做什么?
叫做靖康耻,犹未雪啊!
杨善心灵感应,“靖康耻,犹未雪。”
“臣子恨,何时灭。”商辂说:“怀安伯……真是令我无话可说了。”
杨善说:“真是个……直人。”
唐青回归中军,神色骤然一变,“火器在前。”
“领命!”
“步卒排在后面。”
明军大阵在调整,落在瓦剌人眼中,随即禀告了也先。
“明军前方是火器。”伯颜说,“明人的火器一旦激发便绵绵不绝。”
“可有克制之法?”也先问。
伯颜想到了那短促的一战,不禁脊背发寒,“唯有用人命去堆积,直至明军露出破绽。”
“你等只看到明人火器犀利,却看不到缺陷。”也先说,“一旦火器被突破,整个阵型就被打乱了,随后谁能挽回危局?”
也先对诸将说:“先苦后甜,告诉勇士们,这一战取胜后,明人的京师再无防御,无数美人钱财在等着他们。”
“万岁!”
欢呼声中,也先拔刀,指着前方,“出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