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万丈,辐照着这片荒野。
人马的尸骸顺着明军追击的路线密布着。
俘虏跪在地上,忐忑不安的等着自己的命运判决。
“见过伯爷!”
“见过伯爷!”
俘虏们闻声抬头,只见一个浑身浴血的将领下马走来,所有人心中一震。
“低头!”看押他们的明军军士厉喝。
唐青走过来,军士们纷纷行礼:“见过伯爷!”
“辛苦了。”
唐青点头,军士们面色涨红,兴奋加激动之下,一个军士竟然跪下,“小人愿为伯爷效命。”
“起来!”唐青说:“你我皆为大明效命!”
陈公叹息,顾兴祖知晓这孙子是遗憾唐青的回答无懈可击。
“怀安伯!”
廖晨下马过来,“该报捷了吧?”
唐青摇头,“慌什么?再等等。”
“还等什么呢?”陈公有些急不可耐了,他是监军,此战的功劳他也能分润一些。
唐青看了陈公一眼,陈公莫名有些紧张,但随即自嘲,心想咱是监军啊!怕他作甚?
“也先先前不断令人反击,不断收拢麾下,可惜天色已晚,否则我定然要将他留在这片荒野上。”
“怀安伯。”杨善和商辂回来了,二人竟然都有斩获,“为何不追击了?”
唐青说:“逼狗入穷巷乃是大忌,一旦归家的欲望胜过恐惧,瓦剌人会爆发出令咱们都为之震撼的血性。”
“已经够了。”唐青说:“经此一战,草原异族再无打破九边的雄心和能力。剩下的……有的也先忙的。”
唐青看着北方,阿剌和脱脱不花在等着也先。
“威震草原的太师从中原败逃而归,那些野心家会蠢蠢欲动。”杨善说。
“大明可坐观瓦剌人内斗。”商辂抚须微笑。
两个都是聪明人,可惜……唐青说:“我判断也先会赶夜路,另外,乱岭关那边如何了?”
“还没问。”廖晨老脸一红,唐青率军追杀,他这个临时主将满脑子都是对大捷后朝局变化的猜测,竟然忘记了乱岭关那边还有敌军偏师。
“怀安伯,夹击圭林奇吧!”
“末将愿率军去突袭圭林奇。”
唐青摇摇头,“圭林奇上次被我打怕了,如同惊弓之鸟,也先败逃时定然令人去报信了。我敢打赌,此刻圭林奇正在迂回靠近也先,这也是我放弃追击的原因之一。”
“不会吧!”顾兴祖忍不住说:“昌平伯在乱岭关,他岂会不主动出击?”
“他不会!”唐青眸色幽幽。
从宣府到京师后,杨洪就进入了韬光养晦的状态,不惹事,不冒尖,更不会冒险。
当一个将领只想保住当下的一切时,他也就只剩下了一个躯壳。
张辅……唐青想到了那位英国公,多年韬光养晦后,他也成了这等模样。
难怪土木堡之败中张辅毫无建树。这位军中第一人若是真的发怒,王振敢反对?
不敢!
甚至战神也不能。
“我杀敌一人!”
张懋的声音传来,毕竟是少年人,很是兴高采烈。
这位……也就是帝王用来笼络武人的工具罢了。
武人沦落到工具人的地步,那就是帝王玩物。
入夜,也先在赶路。
速度不快,前方探路的是他的侍卫。
身后是残兵败将。
“太师。”伯颜回来了,今日他一直在主持断后之战,此刻疲惫不堪。
“收拢了多少人马?”也先问。
“大约三万!”伯颜近乎于哀鸣。
“三万!”也先脸颊抽搐,想他七万大军南下,一战竟然折损大半。
“不过还有不少人散在四周,明日就能收拢。”伯颜安慰说。
但这一战确实是伤筋动骨了。
“太师,有人在密议。”侍卫过来禀告。
也先冷冷的道:“此战战败皆因此辈,拿了!”
晚些大军停下,火把林立中,十余将领贵族被推到了中间。
也先就在中间,他冷冷的道:“今日之战便是这些人与明人勾结,导致我军大败。”
“呜呜呜!”
十余人愤怒想反驳,可嘴早就被堵住了。
“杀了!”
也先摆摆手。
刀光闪过,血腥味刺鼻。
“咱们还有三万人,另外,圭林奇正在左近。”也先目光转动,眼中都是杀机,他大声说:“明日会有更多人马聚拢,咱们依旧兵强马壮!依旧能令草原诸部俯首!”
士气好像起来了那么一丢丢。
也先逃亡也不忘带上朱祁镇,这位太上皇何曾吃过这等苦头,此刻面色煞白,听到也先的话后,朱祁镇发现个问题。
“也先竟不提报复之事。”
袁彬说:“他是被怀安伯打怕了吧!”
哈铭点头,“定然是。今日也先人马比怀安伯麾下多,可却被打的满地找牙。就算是没有那股伏兵,他今日也必败无疑。”
也先不是怀安伯的对手!
这个结论令君臣暗喜不已。
也先败了,朱祁镇这个俘虏就贬值了。
除去能让大明丢脸和膈应之外,这位尊贵的俘虏再无用处。
这时有人说:“今日明军的伏兵从何而来?”
这话是暗搓搓的在质疑也先:看,芒古斯用兵就是比你了得。
一个将领说:“是宣府明军!”
“对,领军的是宣府参将苏云波。”有人说。
瞬间,唐青的布置就一目了然了。
“他手握宣府精锐援兵,竟然能隐忍至今。”
“可见从一开始,唐青就在图谋此战。”
气氛有些诡异。
而在明军大营中,此刻却欢天喜地。
“都去睡觉!”将领们板着脸在怒吼,可军士们却忍不住要欢呼。
“多少年了,这多少年了!”一个老卒感慨的道:“咱们一直被瓦剌人压着,每次他们来打草谷,咱们只能缩在城中瑟瑟发抖。”
“多少人被掳到草原上为奴,那时候……谁特娘的能战?也就是昌平伯!”
“昌平伯也只能保住宣府罢了。”
“这大明军中还得看怀安伯。”
“跟着怀安伯,战无不胜!”
“没错,跟着怀安伯,战无不胜!”
军中欢呼此起彼伏,唐青无奈道:“压不住,也不想压了,任由这些兔崽子乐吧!”
大帐内,诸将闻言不禁都笑了起来。
“末将今夜定然是睡不着了。”钱瑜说:“只需闭上眼,满脑子都是厮杀的景象。”
众人心有戚戚焉,梁山说:“咱以前不知厮杀为何物,今日算是领教了。”
这位监军一脸矜持,“果真是畅快啊!”
狗东西……陈公很得牙痒痒,他若是也能斩杀敌军,那功劳有一分便能吹嘘成十分。可他没梁山的胆子啊!
一个军士进来,“伯爷,苏参将求见。”
唐青点头,刚去整顿了麾下的苏云波大步进来,看到唐青后,眸色猛地灼热,“见过伯爷!”
这个称呼意味深长,顾兴祖心中微动,想到当下宣府是朱谦执掌,而苏云波等人是杨洪旧部,被朱谦打压。
杨洪选择了韬光养晦,自然不会插手宣府的事儿,也就是把旧部抛弃了。
唐青去宣府任职,顺势接过了这些人。
这孙子的影响力也顺势跟着扩张到了宣府。
但朱谦是总兵!
先天就能压制住苏云波等人。
可今日一战后……不对!
唐青这是故意的!
他早在也先南下之前就谋划了伏击之事,也就是说,若是唐青愿意,他便可以抽调杨洪所部来伏击也先。
但他却选择了更远的宣府。
这是什么意思?
顾兴祖目光转动,见苏云波看向唐青的眼神中都是崇敬之色,不禁暗叹。
朱谦有难了!
唐青故意抽调苏云波来伏击也先,便是要给他立功的机会。
苏云波此战之前是参将,此战之后,必然会升迁。
最有可能的职位是宣府副总兵!
有着唐青支持的宣府副总兵,朱谦还能肆意打压吗?
唐青身后站着都督府廖晨、陈教,文官有于谦、秦建等人。
这些人……顾兴祖倒吸口凉气,这才发现唐青已然有了自己的羽翼。
他才十七岁啊!
顾兴祖觉得自己半辈子特么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。
“朱指挥请见。”
朱仪回来了,见到唐青,那份亲热更别提了。
梁山的公鸭嗓在此刻有喜气洋洋的味儿,“咱就在此提前恭贺成国公了。”
此战一开始唐青就重用朱仪,从主持斥候战到此战紧跟敌军追击,朱仪的功劳排名能在前三甲。
张懋眼中有羡慕之色,此战他斩杀一人,还特么是在随从的帮助下斩杀的。
同为武勋一系,他完全被朱仪的光芒给掩盖住了。
成国公一系在军中影响力颇大,且皇室也有意用成国公一系来牵制英国公一系,如此形成制衡。
不是没人建言让朱仪袭爵,但上面就一句话:旧罪未去。
也就是说,朱勇丧师辱国的罪还在,朱仪复爵就没戏。
唯一一条路就是戴罪立功。
现在功劳够不够?
英国公张辅按理也有罪责吧?
但张懋顺利袭爵。
这里面的猫腻谁都知晓:太上皇亲征大败需要一个替罪羊,兵败身死的朱勇是最佳人选。
朱仪并未选择蛰伏待机,而是从军。
这样的逆袭令人惊叹,也令人击节叫好。
这便是浴火重生啊!
张懋发誓自己没嫉妒,但不知不觉的,呼吸有些急促。
朱仪行礼。
“先生。”
两个字。
却包含了无尽的感激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