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提前到七日前。
宣府总兵府。
一个百户手持文书请见朱谦。
“是怀安伯那边派来的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百户进来,那气势看着就不一般,昂首挺胸,仿佛大堂内宣府大佬们都是塑像。
“见过朱总兵。”百户行礼,“怀安伯令末将前来传令。令参将苏云波率军一万,绕个大圈子避开敌军耳目,直至大同左近候命。”
“这是要作甚?”
“咱宣府也有敌军在啊!”
百户冷冷的道:“伯爷军令。”
谁反对?
众人这才想起,那位怀安伯负责此战。谁若是抗命不遵,弄不好就得掉脑袋。
从接手此战开始,唐青只是令宣府谨守,再无其它指使,没想到临了临了,却突然抽调宣府人马驰援大同。
没错儿,在朱谦等人眼中,唐青这是撑不住了,
呵呵!
朱谦看了苏云波一眼,“一万人马……”
“必须是精锐。”百户说,甚至还有种‘你可以混糊弄试试’的味儿。
那老夫就来个大赠送,顺带送走苏云波这个蠢货……朱谦大手一挥,“遵令行事!”
苏云波却惊喜莫名,和朱谦不同,他知晓这是唐青丢过来的救命稻草。
唐青离开宣府后,苏云波就成了朱谦的眼中钉,各种打压,各种小鞋。
就在他几乎撑不住的当口,唐青突然一道调令,让苏云波死里逃生。
他知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,所以毫不客气的挑选了最好的骑兵,有人阻拦,苏云波就祭出军法。
“怀安伯的意思,你要阻拦吗?”
那些将领怒目而视,苏云波却笑的格外开心。
麻痹,憋屈太久了,一朝翻身的感觉太好了。
苏云波带着一万人马悄然离开宣府。
他绕了个大圈子,当接近大同时,唐青派人和他联络上了。
就在决战前夜,苏云波悄然潜入,在距离也先大军十里开外候命。
到了约定的时辰,苏云波发现敌军斥候开始减少,就知道时机来临。
他带着麾下旋风般的出现在敌军后方,看着那血与火的战场,苏云波热血沸腾了。
“杀啊!”
“万胜!”
一万宣府骑兵神兵天降,他们欢呼着冲向敌军。
正在徐徐后撤的瓦剌人懵了。
明军竟然有伏兵!
——唐青善伏击。
这个教训啊!
太师他竟然忘了。
“太师!”有人喊道:“跑吧!”
也先面色铁青,但此刻没有时间给他斟酌了,他喊道:“伯颜,你率军挡住敌军伏兵,其他人……”
也先看看战场,在伏兵出现后,明军士气大振,整条战线都在进攻,而且速度越来越快。
“太师!”众将在看着他。,
朱祁镇已经看呆了,他的心跳在加速,仿佛回到了当初的那一幕。
敌军如狼群般的出现在大军周围,他们欢呼着,高举马刀冲杀,而军心早已崩溃的京营将士就如同是牛羊,只顾着乱跑,没人抵抗,没人敢于反击,就这么任由瓦剌人砍杀。
今日!
那一切和今日何其相像啊!
朱祁镇面色潮红,鼻息咻咻,他恨不能冲到对面中军,拔出长刀,指挥大军发动进攻。
“撤!”
也先的喊声就像是哀鸣。
直至此刻,他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,承认自己不如唐青。
瓦剌人崩溃了。
“杀啊!”
吴宁拔刀冲了出去。
“侍郎!侍郎!”随从慌得一批,这是乱军啊!你特娘的就不怕挨冷箭,就不怕挨一刀?
可热血起来了啊!
“跟着老夫……”吴宁回头,老头儿面色通红,须发贲张,“杀敌!杀敌!”
“杀啊!”
杨善举刀高呼。
“杀敌!”
商辂是个极为冷静和精明的人,可此刻冷静和精明被他抛之脑后,他笨拙的拔出长刀,跟着杨善一起出击。
“真是……”张懋的随从在羡慕着,但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好张懋。
“杀敌!”
还有些稚嫩的声音传来,随从们一怔,我尼玛,国公竟然冲上去了。
为了避开他们的阻拦,张懋甚至从左边饶了个圈子。
“国公,国公爷!回来啊!”
中军乱了。
廖晨叹息,“娘的,就留下我一人,你说我是走还是不走?”
他若是走了,中军就没人主持了。
其实到了此刻,中军主持只是个象征性的玩意儿。
也先败逃,这时候就一个目的,追杀。
“杀啊!”
作为英国公,府中养些好马是必须的,张懋的马就是千里挑一的宝马,而且性子还好。
一直温驯的宝马此刻却发了性子,仿佛是骨子里对沙场的向往被激发了出来,它越跑越快,跑到畅快处仰头长嘶。
“杀呀!”张懋追上了吴宁。
老吴此刻手持长刀,正冲着一个溃兵砍杀,可他的骑术差些意思,长刀距离溃兵的脊背就差那么一点。
张懋冲过来,一刀砍在溃兵的肩背上,溃兵惨叫着,速度减慢,正好吴宁追上来,一刀就把此人砍杀了。
这是老吴第二次杀敌,上次之后他汲取了教训,专门请教了马洪如何出刀和拔刀,今日牛刀小试,竟然顺利的把刀子拔出来了。
“杀敌!杀敌!”吴宁咆哮着。
杨善在追赶,他看着这一幕,突然想到了唐青的那番话。
强汉盛唐。
哪怕是国之将亡,异族依旧不敢对中原生出野心。
这是何等的武德充沛?
这一切是怎么来的?
从上到下的尚武之风。
上马杀敌,下马牧民,这是汉唐。
遇敌挑衅绝不容忍,哪怕国内乱作一团,依旧组建大军出击。
异族,算个什么东西?
杨善仿佛看到汉唐前辈轻蔑的模样。
“杀啊!”
杨善的热血沸腾了,他追上了一个溃兵,一刀砍在对手肩头,和吴宁不同,杨善身体更好,力气更大,他轻松拔刀,接着又砍。
“为了土木堡!”
杨善听到有人在嚎叫。
这是一个随行的小吏,杨善记得此人是从土木堡之战中侥幸逃回来的。
“为了尚书!”
小吏疯狂的在挥刀,每一刀就喊出一个人名。
“为了大明!”
小吏举刀高呼。
这一刻大明具象化了,它是每一个人,每一根草,每一个清晨,每一个傍晚,每一缕人间烟火……
“为了大明!”
商辂在砍杀,但他的刀法连杨善都看不下去了,“小心!”
商辂低头,避开了暗器,暗器落地,竟然是头盔,前方是个瓦剌将领。
“杀!”
“这是大功!”
杨善和商辂暗搓搓的交换眼神。
合作!
没问题!
二人单打独斗肯定不敢去讨野火,可敌将在逃跑,咱们配合一下,大功到手不是。
“杀啊!”
公鸭嗓传来,一个内侍突兀的出现在沙场上,一刀就把敌将砍落马下。
“是梁山!”
我曰尼玛!
杨善和商辂暗自大骂。
跟着梁山的两个锦衣卫下马,把敌将枭首,梁山也不嫌寒碜,举起人头欢呼,“咱斩杀敌将!”
咱距离进太庙又近了一步啊!
“万胜!”
明军在为此欢呼。
陈公就在中军,他看不到这一幕,依旧有些跃跃欲试。
“顾总兵?”陈公当然不敢去赴险,若是有个武将跟着自然不同,比如说顾兴祖。
廖晨的声音传来,“中军需人坐镇。”
你顾兴祖是副总兵,你不留下谁留下?
顾兴祖刚燃起希望,瞬间就破灭了。
唐青的话回荡在所有人的脑海中:我在大同一日,你顾兴祖就休想出头!
廖晨只是执行了唐青的吩咐罢了。
压制住顾兴祖。
顾兴祖低头,眼中有恨意。
但旋即这份恨意被悲凉替代。
“顾总兵难道就这么忍了?”陈公在挑唆。
他不得不挑唆,此战后,唐青的功勋会震动天下。
作为大同监军,他知晓皇帝需要什么。
顾兴祖摇头,苦笑道:“若是旁人我定然要反戈一击,可……那是怀安伯啊!”
他想抽自己的脸,狠狠地抽。
当初他担心接近唐青会被皇帝猜忌,所以和唐青保持着距离,为了能复爵,他跟着陈公一起暗搓搓的牵制唐青。
这一切看似痛快,可如今反噬来了。
寸功皆无!
这个评价之下,复爵遥遥无期。
皇帝对此只能无可奈何,谁敢开口说顾兴祖当复爵,于大爷在朝中就能给那孙子一巴掌:顾兴祖寸功未立,旧罪未消,他有何资格复爵。
若是时光能倒流,顾兴祖发誓自己会紧跟唐青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唐青对这等贪生怕死,又没本事的将二代从来都没有好感,能打压会毫不迟疑。
想紧跟我吗?
你还不够格!
“令人去大同报信。”廖晨见大局已定,便吩咐道:“就说,怀安伯领军大破也先。”
“廖都督,可要去京师报捷?”有人一脸‘我愿意去京师报捷’的殷切。
廖晨淡淡的道:“此战最后如何还得等怀安伯来敲定。”
报捷的事儿,没有唐青点头,谁特么敢?
那人乃是京官,可此刻只能腹诽,不敢公开挑衅。
数骑疾驰而来,“怀安伯令中军跟上。”
“出发!”
这一路追杀直至傍晚,中军在一处荒野中看到了唐青。
唐青在百余骑的簇拥下缓缓而来。
晚霞照在他的身上,浑身的血和甲衣混合,反射出金色的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