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青依旧拿兵部当自己的办公地,于大爷无奈令人给他寻了一个地方,鸿胪寺和礼部的官员随即来报到。
也先的使者叫做陈有汉,据说祖上是大元礼部的高官。
鸿胪寺的官员大清早就告诉他,今日怀安伯会见他。
“贵使。”
正在闭目养神的陈有汉睁开眼睛,鸿胪寺的官员进来,“怀安伯那边有请贵使前去。”
“好。”陈有汉起身,带着两个随从出发。
在来之前陈有汉就做了许多功课,他觉得自己对唐青了解的足够多了。
曾阵斩太师麾下多名悍将的存在,堪称无敌。
曾把太师麾下智将默尔根弄到发狂,堪称是用兵如神,计谋无双。
此人被明皇猜忌依旧能活的如此滋润,手腕之了得可见一斑。
这等人换做是乱世,那便是能操弄天下风云的人物。
到了地方,鸿胪寺官员请陈有汉在外等候,自己进去通报。
随从低声道:“唐青在兵部见咱们,有威胁之意。”
陈有汉说:“明人如今并无出塞的实力,无需担心。”
“不过唐青若是不肯去怎么办?”随从说。
周围没人,陈有汉压低声音,“晚些见机行事,若是他不肯去,便咬死了不放太上皇回来。明皇猜忌唐青,他不答应便是不忠,正好给明皇出手的由头。”
“是。”
陈有汉微笑道:“这计谋果真是无敌了。”
随从也笑了,“让唐青进退两难。”
鸿胪寺的官员出来,“贵使,请。”
陈有汉当先进去,见正对大门那里坐着一个身材雄壮的年轻男子,男子神色从容,和身边的人低声说话,感知光线变化,便随意的看了陈有汉一眼。
陈有汉恍若被猛虎盯住了一般,眸子一缩,浑身紧绷。
“陈有汉?”唐青问。
“正是外臣。”陈有汉打起精神行礼,“可是怀安伯?”
“嗯!”唐青指指侧面,“请坐”
“多谢。”陈有汉坐下,率先开口,“太上皇在草原许久,太师一直善待他,来之前我还去请见了太上皇,觉着比之前胖了些。”
谈判之前的这番话有效的缓和了气氛。
此人倒是不俗……杨善暗自点头。
唐青给杨善使个眼色,示意他来开局。
杨善干咳一声,“也先可有议和之心,还是说凶性不改,依旧想南下牧马。”
这是大明这边的前提条件,你也先若是还要打,那这谈判就没必要进行下去了。
陈有汉说:“太师说了,前次南下不过是因为大明欺人太甚罢了。”
杨善打个哈哈,“数千人的使团来朝,你觉着妥当?”
陈有汉说:“草原人心向大明,都想来朝见陛下,这难道有错?”
心向,朝见……见尼玛鬼了!
杨善心中冷笑,双方随即唇枪舌战,杨善引经据典,陈有汉振振有词,二人杀的难分难解。
有点意思!
唐青觉得陈有汉此人有些才华,等二人口干舌燥之际,他说:“今日就到这吧!”
就这?
双方都有些意犹未尽的味儿。
唐青拍拍屁股走了,杨善临时主持此事,他对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说:“要看紧陈有汉等人,莫要让他与外界联络。”
杨善出去问唐青的去处,得知在于谦那里,他便在外等候。
没多久,只听于大爷骂道:“你这厮是属猫的不成?我藏的这般好都被你寻到了。给我留一些!”
“给你留了大半!”唐青说。
“滚滚滚!”
于大爷怒了,唐青笑吟吟的出来,手中拿着个油纸包,“明日我再来。”
“怀安伯。”杨善拱手。
“杨公。”唐青说:“这是有事?”
杨善说,“此事是个什么章程?”
这是在试探唐青的底线,你是去还是不去?
“杨公如何看?”唐青反问。
杨善六十多了,长得仪表堂堂,老帅锅一枚。按照马洪的说法,杨善此人口条堪称是无敌,也就是雄辩无敌。
先前和陈有汉的谈判中杨善显然留有余力,此刻他颇为从容的道:“老夫当然愿去,可惜也先看不上不是。至于怀安伯,老夫以为……不去为好。”
“再看吧!”唐青含糊以对。
回到家中,冷锋来寻他。
“说件事你估摸都不敢信。”冷锋说。
二人站在屋檐下,阳光洒落在台阶上,斑驳光影随风而动。
“别卖关子了。”唐青说。
“你这人真是无趣。”冷锋吐槽,“前日我就令人去打探杨善的消息,就在这几日,杨善竟然在变卖家产。”
“为何?”唐青讶然,“可是亏空了?”
冷锋摇头,“我越是查探,就越是好奇杨善此人,当初他儿子杨容犯下大错被流放,杨善不但毫发无损,竟然还升迁了,这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。”
这个确实是比较奇葩。
“此事发生在何时?”唐青问。
“你果然敏锐。”冷锋说:“就在太上皇为帝期间。”
“也就是说太上皇对杨善有恩!”
“是大恩!”冷锋说,“我令人潜入杨家,窥听到了消息,他竟想用钱财打通关节,迎回太上皇。”
唐青倒吸口凉气,“难怪此人如此急切。”
杨老头分明就是朱祁镇的铁杆手下。
冷锋点头,把脚伸在光影中,看着斑斓晃动,说:“此人是太上皇的人,如此,他对于谦的态度就很难说,你和于谦交好……小心他捅你一刀。”
唐青叹息,:“这官场比之沙场更凶险,不见刀光剑影,杀人不见血。”
“你知晓就好。”冷锋说:“不过我倒是喜欢当下,每每能窥探到人心鬼蜮,真真让人无言以对。”
“小心变态。”唐青说,“见多了阴暗龌龊,最好多去晒晒太阳。”
回到苍梧堂,唐青就听到唐幺幺在大声读书。
“……子曰,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啊!子曰……”
“你加个啊作甚?”邱月问。
唐幺幺振振有词,“嫂子,你不是说夫子在此处很是欢喜吗?我欢喜都要啊啊啊啊!”
“不雅!”邱月说。
“大哥说要天然,不要装模作样。”唐幺幺目光转动,“大哥!”
唐青站在门外,笑道:“幺幺长进不小,可见你嫂子有功。”
“大哥,我们去逛街吧!”唐幺幺三句不离本行。
“今日有事。”唐青说。
“嫂子,那我们去吧!”唐幺幺又央求邱月。
邱月说:“哪有频频出门的?”
唐青说:“只管去。”
“看,大哥都答应了。”唐幺幺扯着嫂子的袖子,左右摇摆,“嫂子,去嘛!去嘛!”
邱月看了唐青一眼,唐青笑道:“我说过了,咱们这里没那些规矩,想去就去。”
“我倒是不怕,就怕幺幺被人传闲话。”邱月说,“毕竟以后要嫁人的,名声要紧。”
“那等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遍地都是,咱们幺幺就得不走寻常路。”唐青说。
“那我真去了?”邱月跃跃欲试。
“去吧去吧!”唐青说。
等二人走后,唐青坐下,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。
杨善的事儿让唐青有些警觉,他觉得自己轻视了这个时间段的局势变化。
随着朱祁镇的回归,整个大明官场将会迎来割裂般的变化。
支持朱祁镇的官员如杨善等人会如何应对?
历史上发动夺门之变时,杨善等人可在?
他们暗地里做了哪些准备?
如何应对?
唐青捂额,“老子小瞧了古人。”
早些时候他觉得夺门之变更像是个笑话,此刻看来,这个所谓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。
朱祁镇被幽禁后,石亨、曹吉祥、杨善等人定然在密谋如何发动政变。
还有哪些人参与?
若是一无所知,当事儿临头的时候,唐青无法完成自己的布局。
朱祁镇逆袭复辟,第一件事便是要弄死于谦和他唐青。
“杨善七老八十,还特么这么上心,古人诚,真不能欺啊!”
唐青起身,去寻冷锋。
“盯着杨善。”
冷锋不解,“知晓他要做什么就够了,盯着他作甚?打狗办人手本就不多,多一个人也好啊!”
唐青说:“此人乃是关键。”
他脑海中的那个念头越发清晰了。
“太上皇回归后,局势会越发纷乱,杨善等人会以太上皇为领袖,隐隐抗衡当今和于谦等人。此次陛下令人设局便是为此而来,未雨绸缪,防患于未然。”
唐青说:“二龙相争,必有一死。咱们在其中该如何应对。消息第一。盯住杨善,还有石亨等人。至于打狗办人手不够的事儿……宁缺毋滥。你多上心。”
“你是想乱中牟利?”冷锋说:“还是说你想做渔翁。不过无论谁死,剩下的那个对你,对咱们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。”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唐青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冷锋当即令人去盯着杨善。
下衙后,杨善回到家中。
他的胃口不错,晚饭还喝了几杯酒,微醺着去了书房。
杨善看了一会儿书,便拖出一个箱子,打开后,里面都是金银珠宝。
杨善定定的看着这些财物,轻声道:“陛下当年宽厚待我一家,我当粉身相报。”
夜色撩人,外面宿鸟轻声鸣叫。
书房里,老人抬眸,眼中有冷意。
“郕王,于谦……皆是乱臣贼子,当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