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出发后,于少保就单独请见陛下商议,按照先生的吩咐,让我率军北上。此次我特地绕了个大圈子,这一路并未发现敌军……”
朱仪很是钦佩自家先生,出发前竟然就预判到了危机。
可唐青哪有这等本事,他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。
至于让朱仪绕路,而不是走大同,唐青是担心陈公和顾兴祖等人会不顾大局。
“此次你也算是一功。”唐青笑道。
杨善过来,老头很是遗憾和愤怒,“竟然不是脱脱不花的麾下。”
“哦!”唐青蹙眉,“先前厮杀我也觉着不对,哪的人?”
“鞑靼人。”杨善说。
“这位大汗有些意思。”唐青说。
朱仪说:“如此就算是抓到了俘虏,也找不到证据。对了,领军的将领呢?”
“逃了。”马洪说:“见势不对,那孙子第一个跑了。”
……
夕阳下的荒野,王余嘴里念诵着前朝名句:“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。”
“他们来了。”阿噶巴尔济欢喜的把最后一点羊肉干丢进嘴里,“哈哈!朱祁镇定然携带了不少钱财。”
王余翻个白眼,他觉得大汗的兄弟就是财迷心窍。
数百骑疾驰而来,近前后,将领下马,跪地大哭。
“起来说话!”王余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。
阿噶巴尔济问:“难道让朱祁镇跑了?那唐青呢?杀了唐青也够了。”
将领抬头,“末将……败了!”
“怎么可能?”王余身体一震,“这一路咱们并未泄露行踪,他们如何知晓?”
“刚开始咱们伏击成功。”将领眼中有惊惧之色,“那唐青不愧是芒古斯,他带着数百骑无人能敌,末将准备让人围住他,慢慢的等他力竭。谁知一股明军突然杀了出来……”
“可是大同守军?是了,定然是碰巧了。”王余捂额,“非战之罪,非战之罪也!”
“是朱字旗,那个将领颇为年轻。”将领说。
“朱字旗?”阿噶巴尔济说:“大同没这个人吧?”
“朱谦不能!”王余喃喃道:“年轻的将领,姓朱……会是谁?”
阿噶巴尔济说:“咱们不是带着王庭细作的人来了吗?问问他。”
王庭细作的信使被叫来,王余问:“明人姓朱的年轻将领,你可知是谁?”
信使一怔,“姓朱?大同并无此人,宣府朱谦与唐青不和,也不能。那么唯有一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朱仪。”
“朱仪是谁?”
“此人据闻乃是成国公朱勇之子。”
“不管他是谁,我定然要把他碎尸万段。”阿噶巴尔济看着王余,失去了一笔巨财让他心痛不已,
可王余却呆呆的说:“朱仪,成国公……此人突然出现在草原上,而不是大同守军,唯有一种可能。这是事先安排好的。”
阿噶巴尔济说:“谁能料到咱们会在此伏击使团?”
王余见信使欲言又止,“你说说。”
信使说:“大汗那边并未和芒古斯交过手,此人用兵往往能料敌先机,也先麾下智将默尔根擅长用兵,被芒古斯轻松击败。当初默尔根曾令人禀告太师,和芒古斯交手,最好的法子便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王余眸子里异彩闪过。
脱脱不花有一统草原,正本清源之志,灭了也先,收拢阿剌后,必然会对大明下手,南下牧马。
而唐青这个劲敌的底细至关重要。
若是能找到唐青用兵的规律或是短处……
信使说:“默尔根说,别和芒古斯玩计谋。”
王余:“……”
阿噶巴尔济裂开嘴笑道:“那就是真刀真枪的砍杀,我喜欢。”
信使神色古怪,“芒古斯悍勇,无人能敌。”
“有我悍勇?”阿噶巴尔济怒了,作为黄金家族的血脉,他总觉得自己不是凡人,“我的力气在大汗麾下无人能及。”
信使叹息,“太师兄弟平章卯那孩也是悍勇无敌,在芒古斯手中一个照面就被斩杀了。您……最好别去试。”
“我定然要试试。”阿噶巴尔济说。
那就祝你好运。
信使说:“我得赶紧回去了。”
“去吧!”王余说:“告知他,也先若是有大动静,或是起大军,不管去何处都要及时来报。”
“有数。”信使策马掉头,突然回头,“记住,莫要和芒古斯玩计谋。”
“哈!”王余摇头失笑,“都被吓破胆了。”
阿噶巴尔济说:“等以后南下牧马,我定然要斩杀了那狗屁的芒古斯。”
王余突然苦着脸,“伏击失败了,回去如何与大汗交代?”
……
第三日午后,大同城城门打开。
郭登带着一干文武官员,以及城中德高望重的大儒和士绅出迎。
没多久,百余骑来了。
“太上皇马上就到。”
“诸位,都整理衣冠。”郭登说。
身后杨镇低声道:“此次末将赶到晚了些,伏击的敌军已经被击败了。不过总兵,怀安伯并未从咱们大同抽调人马去接应,而是让成国公悄然引军北上,可是不信任咱们了?”
郭登摇头,“别忘了陈公等人。怀安伯不信任的是他们。”
杨镇看了一眼在左边的陈公等人,恨恨地道:“可惜了,若非这些狗贼,此次末将便能跟随怀安伯杀敌了。”
郭登说:“会有机会的。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
数百骑疾驰而来,随即往两边散开。
朱祁镇在数十人簇拥下策马而来。
近前,众人行礼,“见过太上皇。”
朱祁镇下马,亲切的扶起郭登,“卿等辛苦了。”
一番寒暄后,朱祁镇说:“此次幸得怀安伯,否则朕怕是回不来了。”
我尼玛!
这话传到朱老二那里,他对我的恨意和猜忌又会加深一层……唐青暗自恼火。
这等帝王手段用的毫无痕迹,但唐青却不甘心,眼珠子一转,“马洪,你令人悄然去传话,把太上皇在草原上的伟岸告知大同军民,对了,不可厚此薄彼,这一路都传传,让北方军民也能沐浴浩荡皇恩。”
这太坏了……马洪兴奋的道:“小人马上就去。”
陈默盯着朱祁镇,战神这几日一直在拉拢唐青,唐青态度坚定,那就是公事公办。
拉拢不成就暗自下药,这是……
“离间计!”陈默低声道。
唐青当然知晓这是离间计,他只是没想到战神人刚到大明境内,就开始对小老弟下手了。
真以为小老弟是慈善人?
在大同歇息一日后,朱祁镇就迫不及待的想回京了。
“明日吧!”唐青说。
“为何?”袁彬代表战神来传话。
唐青说:“我得令人去告知沿途城镇,让他们准备好接待太上皇。”
朱祁镇闻讯后很是欣慰,又有些惋惜,“唐青看样子是不肯为朕所用了。”
袁彬说:“陛下,怀安伯毕竟是当今的臣子。”
——当今皇帝是您的小老弟,怀安伯疯了才会向您效忠。
也是。
朱祁镇突然一怔,“朕最近可是有些失态了?”
哈铭说:“并未。”
“不对。”朱祁镇突然捂额,“朕不该如此,众目睽睽之下,不妥,哎!”
袁彬也有些醒悟了,“臣本以为此生再难回归大明,再也见不到妻儿了。一朝得了自由,不禁欣喜若狂,也忘了谨慎……”
咱们有些得意忘形了。
朱祁镇说:“这一路谨慎些。”
“是。”
唐青在和郭登喝酒。
“太上皇回归后,也先绝不会再有南下之举,大同这边可放松些。不过要盯紧草原大势。”
唐青喝了口酒水,郭登问,“怀安伯说的是大势,可是指也先内部矛盾?”
唐青点头,“此次伏击虽说没有证据,不过我断定必然是脱脱不花的手段。也先野心勃勃,一心想取而代之,脱脱不花想重振蒙元盛世,可自己只是也先父子捧起来的傀儡。二人之间必有一战。”
“那大明当坐山观虎斗。”郭登说。
唐青说:“看情况而定,其实,我更希望也先能获胜。”
“为何”郭登说:“也先若是胜了,整个草原都会成为他的牧场,到时候兵强马壮的他定然会南下。”
“也先不会再南下了。”唐青说:“此次我与他多次接触,发现这位太师早已没了那等雄心壮志,他就一个念头,称汗!”
郭登滋的一声喝了口酒,抚须说:“你的意思是说,也先如今就只想着身后名了?”
唐青点头,“他如今只想完成夙愿,随后吃喝玩乐,混吃等死。”
郭登说:“也是,两度南下都受挫,若是再来一次,隋炀帝第二便是他。灭了脱脱不花,在有生之年排除异己,享受荣华富贵,死后英名流传千载……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唐青突然想到了自己,我呢?
我的未来会是什么?
是乱臣贼子,还是史书上不留名的蝼蚁。
“这是大明第一次在亡国危机之下逆转局势。”郭登感慨的看着这个年轻人,“怀安伯当青史留名。配享太庙也理所当然。”
“配享太庙吗?”唐青似笑非笑。
他不知历史上原身的身份是如何暴露的,历史车轮滚滚,该来的还会来。
汉王的孙儿,大明怀安伯,中流砥柱,大明铁壁……
或是,乱臣贼子。
“这青史,谁说了算?”唐青笑着问。
郭登说,“老夫以为,是万民说了算。”
唐青举杯,“那就为万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