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忠刚在朱祁钰那里得了夸赞,正春风得意的时候,闻言问:“何事大喜?”
杨忠说,“下官和马洪联系上了。”
“哦!说说。”卢忠精神大振。
锦衣卫在苍梧堂一直安插不进人手,这是卢忠的一块心病。
皇帝猜忌唐氏,唐氏最出色的便是唐青。
无法掌握唐青的动向,这便是我锦衣卫失职啊!
“马洪的兄长马川嗜赌如命,下官就令人设套,让他欠下了赌坊一大笔钱。且是九出十三归的利滚利。”
“他若是不还呢?”卢忠说,“难道赌坊还敢上唐家讨债?”
“指挥使您想啊!”杨忠说:“那马川若是不还钱,按理赌坊不会罢休吧?到时候咱们的人寻机在外毒打马川一顿,威胁再不还钱就弄死他。您想,马洪不能让大哥一生不出伯府吧?”
卢忠单手托腮,“啧!如此马洪还真是坐蜡了。忠心耿耿吧!亲大哥小命难保。”
“可唐青有钱啊!”心腹智囊说。
“哎!”杨忠叹息,“那是主家的钱,马洪只是奴仆,唐青就算是真给了,马洪就不担心此后自己被排挤?被猜疑?”
“人心!”心腹智囊聪明,但显然对人性的掌握没有杨忠强。
“正是。”杨忠隐住得意说:“马洪几度威胁下官,下官看出他乃是色厉内荏,便一一反驳,最终拿了银子出来,这厮羞羞答答的,几次三番后才故作不喜的收了。”
“人心呐!”心腹智囊叹息。
“他交代了什么?”卢忠关心的是这个。
“马洪说,前阵子石亨的人悄然来求见唐青。”
“石亨?”卢忠眸子一缩,石亨乃是战神最欣赏的武将,没有之一,否则石亨当初只是大同参将,如何能被战神赞誉为有古之名将之风。
若是战神不出事儿,按照这个势头,此刻石亨早已成了大同总兵,哪有郭登什么事儿。
“对了,下官又追问那人说了什么。马洪说,他只隐隐听到那人说什么……懊悔,还有就是……愿什么。”
懊悔……智囊蹙眉,“石亨打压唐氏许久,结仇颇深,此刻石亨在宣府日子颇为难熬,他几度想带走关系,据闻被廖晨等人挡住了。”
“看似廖晨等人,若是没有于谦出手,他们挡不住。”杨忠说:“石亨有一帮子姻亲,比如说武安侯郑宏等人,他们联手起来岂是廖晨能敌的?”
卢忠看了智囊一眼,觉得果真是文人,纸上谈兵厉害,涉及到重大事儿就麻爪了。
“至于愿什么,下官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。”杨忠一脸懊恼。
智囊刚想开口,突然见到杨忠眼中有狡黠之色,赶紧憋住了。
这等事儿谁会想不到?
杨忠是在藏拙罢了,给上官出风头显摆的机会。
卢忠抚须,说:“石亨想破解当下窘境唯有两个法子,其一是陛下伸手,可他乃是太上皇心腹,陛下岂能重用他?这一条不中。其次便是让唐青捐弃前嫌,放他一马。他是想向唐青低头。”
卢忠看着心腹智囊魏奇,“魏奇,你觉着如何?”
魏奇捋捋山羊胡,“指挥使,我曾揣摩过唐青此人,此人豪勇无双,用兵如神,号称军中第一人实至名归。”
“重点!”卢忠不耐烦的道,每当听到有人赞美唐青,卢忠就觉得浑身燥热,心口那里烦闷难受。
魏奇还不知晓自己触到了老板的痛点,“军中人敬佩的是那等恩怨分明的好汉子,怀安伯必定如此。既然如此,他岂会放过石亨?”
“你是说,石亨此举是病急乱投医?”卢忠问。
魏奇点头,又有些疑惑的摇头,“我担心的是,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不为咱们所知的事儿。”
杨忠说:“指挥使,石亨乃是贪婪的性子,热衷于功名利禄,此等人长久被压制,岂会心甘情愿?我以为他此举应当是迫于无奈。”
卢忠点头,“不过还得要试探一番。”
杨忠叫人来问话,“石家最近如何?”
来人负责监控武勋,说:“石家最近惹上了官司,据闻是怀安伯那边出手了。”
“呵呵!”杨忠笑道:“果然是如此,石亨顶不住了。对了,武安侯可曾出手相助?”
“并无,石家曾派人去侯府,失望而归。”
“夫妻本是同林鸟。”卢忠说:“何况只是姻亲。此事我当禀告陛下。”
魏奇欲言又止,最终叹息一声,他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对劲。
但又说不出是什么地方不对。
苦恼!
书读少了啊!
……
唐青在酒肆里又坐了半个时辰,喝的醺醺然出来。
随行数人,一行人缓缓在小巷子里牵马步行。
夕阳下,人影在斑驳的石板上和枯黄的落叶一起晃荡着。
“谁?”前方一个护卫喊道。
“别动手。”一个中年男子畏畏缩缩的走出来,行礼,“下官见过怀安伯。”
唐青打个酒嗝:“你是谁?”
男子说:“下官礼部员外郎姜申。”
“姜申?没印象。”唐青蹙眉,“别挡了本伯的路。”
姜申低头,“下官……下官……”
噗通!
这货竟然跪了。
陈默拔刀半截,喝道:“让路!”
姜申用衣袖擦拭了一下眼,不过是一瞬,竟然涕泪横流,而且眼睛发红,“怀安伯,下官被上官打压,久久不能出头。下官知晓伯爷雅量高致,便想……便想为伯爷效力。”
“你……你想投奔我?”唐青也有些惊讶。
文武殊途啊!
从宣德帝时期开始,文武之间就泾渭分明。
姜申咬牙,一脸纠结,“下官真是走投无路了,上面放话,说要让下官一辈子就只能在户部员外郎这个位置,不得动弹分毫。”
唐青蹙眉,姜申说:“下官琢磨过伯爷,跟着伯爷的那些人大多飞黄腾达了,礼部秦建原先地位不稳,如今在礼部,连尚书胡濙都会给他几分脸。”
唐青说:“此事……待我思量。”
——唐青若是当即答应,必然有假。
这就对了噻!
接下来是另一步,姜申一脸谄媚,“小女年方二八,长得颇为可人,愿侍奉伯爷。”
二八就是十六岁。
堂堂户部员外郎的闺女,竟然愿意给唐青做小妾,传出去不用做人了。
唐青面色一冷,姜申赶紧解释,“小女乃是偏房所处。”
也就是妾生女。
艹!
十六岁……真特么不是人。
唐青说,不过唐某人忘记了自家婆娘也不大,正因如此,他才一直采取避孕措施。
这时候生产技术落后,为何要说大屁股的好生养?
骨架大,生产时就顺利。
这就叫好生养。
林黛玉在这个时代是不讨喜的,看着那纤细的身材,和猫一般的食量,没事儿还干咳几声,谁家敢娶这等姑娘进门?
一尸两命的概率太大了啊!
唐青面色稍霁,“本伯不是这等人。”
——唐青至今未曾纳妾,在大同有个女婢,不过并未侍寝。
可见唐某人最近不好色。
但这只是锦衣卫设计的手段,让唐青觉得姜申是山穷水尽了。
——唐青在文官中人手不多,就一个秦建。
户部乃要害部门,若是能有自己人,唐青会如虎添翼。
打仗打仗,打的便是钱粮。
——唐青若是说再议,那你就故作纠结不舍的样子。
“怀安伯!”
姜申起身,一脸纠结和急切的样子。
演技不错……唐青评价了一下,觉得姜申在后世跑龙套没问题。
马蹄声哒哒远去,姜申回身,抹了一把脸,“这生姜真是火辣!”
脚步声在身后传来,“如何?”
姜申没回头,“唐青半信半疑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干得好。”
“那本官下一步该如何?”
“你如今在户部日子不好过,说是臭名昭著也不为过吧?无需做什么,就按照往日的做,唐青下一步必然会令人去查你的过往。一查,必然心动。”
姜申苦笑,“本官贪腐之事虽说被锦衣卫压下去了,可唐青一旦得知,会不会觉着本官毫无价值?”
“秦建原先在礼部也是如此,如今如何?唐青迫切需要在六部中安插人手,以为羽翼。他若是出手,有于谦等人帮衬,你在户部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“也是。”姜申说,“如此,本官便回去了。”
“回吧!记住,从此你就是唐青的人了,要忠心耿耿哟!”
“是。”
身后脚步声远去,姜申突然跺脚,“这是一条贼船啊!如今却下不去了。”
……
“石亨向唐青低头了?”
宫中,暮色初临。
海成微微躬身,“是,卢忠那边是这么说的。”
朱祁钰正在用膳,他放下筷子,“石亨在宣府……朕想起来了,前阵子有人弹劾石亨贪鄙。”
皇帝眼中多了厉色。
帝王最反感的便是背叛。
你石亨原先是老哥的心腹,如今新君即位,你就算是要改换门庭,也该向朕投诚不是。
朱老二忘记了自己对石亨上疏献忠心的不屑一顾。
“令人去宣府查!”朱祁钰冷冷的道:“若是查出石亨贪腐,严惩不贷!”
远在宣府的石亨也在吃完饭,突然打个喷嚏。
石亨抬头看看屋外,“这天要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