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公府,自从得知孔悦等人出营后,徐承宗就放下心来。
他在书房里看着京师来信。
其中一封信来自于英国公张懋,看完后,徐承宗抬头笑道:“张懋那小子竟也敢劝我低头。”
袁统看的是别的书信,也就是一些徐家的老关系户。
“英国公?”袁统说:“大概是他幕僚的意思吧!”
张懋还小,在二人眼中也就是个架子,傀儡,做主的是府中的大人。
“张懋说唐青此人用兵如神,也先乃枭雄,也曾二度败在他的手中。”徐承宗说:“他以为我不知晓那暗示之意。”
袁统莞尔,“这是提醒国公,唐青此人手段了得,莫要得罪他。对了,这里有封书信,乃是参将石亨的。”
“哦!”徐承宗说:“当初太上皇曾信重此人,不过大同兵败后,石亨就悄无声息了,他在信中说了什么?”
袁统说:“石亨说宣府乃建功立业之地,又表达了对国公的敬仰之情。”
“他想投入我的门下!”徐承宗对这种套路熟悉的很,他犹豫了一下,“你以为如何?”
袁统说:“石亨此人是员悍将,不过你要说他冠绝一时也谈不上,当初太上皇把他推出来,更多是想在军中拉起自己的一干人马,以替代武勋。不过土木堡之败后,新帝继位,石亨就没落了。”
“此人是干将。”徐承宗说:“我家在军中有人,不过远不及石亨。”
“国公的意思是收了他?”袁统问,“石亨和唐氏可是死敌。”
徐承宗说:“唐青此次悍然出手,也是给我敲了警钟。徐家在北方军中的实力还是太差,不足以震慑那些人。既如此,就收了石亨,以为助力。”
袁统心领神会,“此后支持石亨和唐青抗衡,也算是报此次的一箭之仇。”
“这只是小节。”徐承宗说:“我看重的是石亨背后的那群人。”
袁统说:“武安侯郑宏等人……好手段!”
“如此你写封回信,暗示一番。”徐承宗笑道:“咱们家也该在北方布局了,也好在未雨绸缪!”
袁统赞同,“如今陛下易储之心尽人皆知,此后风云变幻,国公府也得提早站队才是。”
“嗯!”
书信写好,随即发出去。
“今日辛苦袁先生了。”徐承宗说:“叫了酒菜来,你我喝一杯。”
“不敢!”袁统谦逊了一番。
二人相对喝着小酒,说着朝中的局势,倒也其乐融融。
急促的脚步声传来,一个管事走到门外,面色严峻,低头:“国公,急事。”
徐承宗放下酒杯,从容道:“说。”
管事说:“就在先前,都指挥使孔悦领军出营操练,被人拿下!”
“谁?”徐承宗喝问。
“怀安伯。”
徐承宗呆若木鸡。
袁统跺脚,“快去,把去宣府的信使追回来!石亨……拉拢不得了!”
……
孔悦没扛住拷问,三两下就开口了。
这厮贪腐的数目同样巨大,而且还牵扯到了工部尚书蒋欣。
“工部尚书蒋欣?”唐青想到了那个浓眉大眼的中年男子。
“是。”
孔悦突然笑了起来,“伯爷可知末将是谁的人?”
唐青在看口供,没搭理他。
“末将是国公府的人,是徐氏的人,伯爷可做好准备了吗?”孔悦笑的很是猖狂,“徐氏在南京多年,根深蒂固,伯爷这过江强龙真以为能压制住徐氏?哈哈哈哈!”
唐青把口供递给朱仪,朱仪低声说:“先生,我愿再去一次徐家。”
“犯不着!”
唐青突然笑了起来,很是轻蔑。
那孙子!
来了!
“伯爷!”
一个军士在门外禀告:“魏国公说是求见伯爷!”
注意,是徐承宗主动说求见。
“国公来了,哈哈哈哈!”孔悦大笑,觉得自己该翻身了。
“带来这里。”唐青说。
徐承宗被人带着进来,一路想着心事。
当看到唐青时,徐承宗所有的念头尽皆消散,唯有袁统的那番话。
——国公,若是唐青出迎,此事尚有可为。若是他不肯……国公想想郑宏的下场。
郑宏当初曾被唐青毒打,彼时的唐青可没有当下的位高权重,以及两度拯救大明国祚的威势。
彼时他就敢毒打郑宏,此时他手握把柄,敢不敢收拾徐氏?
徐承宗深吸一口气,主动行礼。
“见过……怀安伯!”
二人见面的规矩很多,谁先打招呼,谁便是低姿态。
里面孔悦面色一变,心想国公这是糊涂了?
外面传来唐青的声音,“魏国公这是来要人的吗?”
徐承宗的声音很温和,“徐某此来,是想和怀安伯……叙旧。”
叙旧,就是低头。
孔悦明白了,他喊道:“国公爷救我!”
徐承宗面色不变,“听闻怀安伯酒量颇豪?徐某带来了曾祖亲手窖藏的美酒,可愿品尝?”
朱仪在一旁微笑,先生啊先生,把徐承宗给彻底看透了。
随后宾主进行了一番深入的沟通,徐承宗表示下面有些人贪鄙,国公府和他本人失察,幸而怀安伯睿智,把这些军中蛀虫给挖了出来。
“多谢怀安伯。”徐承宗很认真的行礼致谢。
真特么不要脸啊!
唐青看了一眼朱仪,朱仪却很是赞赏的看着这位成国公,可见在顶级权贵圈中,徐承宗这等不要脸的行径再正常不过了。
大丈夫能伸能屈不是。
唐青对徐承宗的及时转进,不,是幡然醒悟表示了赞赏,说人无完人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
这话看似说孔悦等人,可徐承宗知晓,这是对自己的嘲讽,以及敲打。
——堂堂魏国公,竟然要靠下面的将领贪腐来支撑国公府的荣华富贵吗?
我该说你是贪婪,还是特么的没卵用呢?
该死的唐青,我都低头了啊!
光棍打九九,不打加一,整个大明能这般羞辱我的还能有谁?
“此次本伯奉命南下整肃军中,孔悦此等人……”
“当诛!”徐承宗正色道。
唐青点头,“如此,就交给魏国公处置了。”
徐承宗傻眼了。
你让老子大义灭亲没问题,但你让我亲自处置孔悦等人,落在外人眼中这可不是大义灭亲,而是丢车保帅。
以后谁特么还愿意跟随我?
徐承宗想拒绝,可他是南京守备,是有这个责任。
他仔细看着唐青,想找到这孙子的用意,可唐青只是微笑。
看着就像是隔壁家的精神小伙。
徐承宗起身,“我去更衣。”
他看了朱仪一眼,唐青点头,朱仪这才起身一起去。
读书时,课间一起去更衣的多是女生,这特么大明顶级权贵也有这个习惯?唐青想到了贾宝玉和秦钟等人,还有那个啥……戏子,二人联袂撒尿时还交换了汗巾。
二人真的先去撒泡尿,出来后,徐承宗才说正事儿。
“老弟。”徐承宗亲切的握着小老弟的手,“怀安伯这是何意?难道真要和我为敌不成?”
唐青就算是把事儿丢出去,报上去,他徐承宗最多也就是个失察的罪名罢了,甚至谈不上罪名,罚俸半年,或是呵斥几句完事儿。
南方依旧要徐氏坐镇,换个人来皇帝也不放心不是。
朱仪说:“魏国公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表态!”
“啊这……”
徐承宗怔住了,朱仪的意思说让他站出来支持唐青。
皇帝猜忌唐青,我徐承宗支持他,落在皇帝眼中算是什么?
再有,一旦徐承宗表态支持唐青,南方官场会怎么看他?
你背叛了俺们的利益!
朱仪抽出手来,“魏国公,先生已经手下留情了,你仔细想想。”
朱仪回去了,徐承宗恼火的道:“一拍两散又如何?”
徐承宗突然打个寒颤,“我竟忘记了这孙子的名号,芒古斯,凶神。能在陛下猜忌之下依旧活的如此滋润,连头都不肯低的臣子,我特么竟想让他忌惮魏国公府的势力,我疯了?”
唐青这孙子连皇帝都不怕,会怕你一个魏国公?
朱仪回去后,说:“徐承宗不肯低头。”
“他会低头的。”唐青说,他真是看透了当下大明权贵的嘴脸。
在这些人的眼中,什么江山社稷,什么担当和他们没关系,他们的眼中就只有家族,只有自己的利益。
崇祯帝在亡国的最后关头向权贵们借钱,结果很惨淡。
权贵们宁可亡国,也不肯出钱支持他。
肉食者的贪鄙古往今来,概莫能外,这不是什么时代背景决定的,而是人性。
人性永恒不变。
“先生,刺客背后那人可查出来了?”朱仪问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唐青说。
用军中人来刺杀,背后那人不言而喻,必然就是军中人。
打狗办的人正在顺藤摸瓜,已经摸到了两个千户,一个都指挥同知。
唐青觉得后面应当还有人。
“先生引而不发,多少人在瑟瑟发抖。”朱仪昨日公开亮相后,不少人来求见试探。
陈默进来,低声说:“孔悦招供了,刺客之事也和他有关。”
“魏国公。”
徐承宗来了,唐青挑眉,徐承宗若是不愿低头,那简单,把事儿搞大。
至于得罪徐承宗,我尼玛,徐承宗身为南京守备,在唐青南下后竟然不配合,这是几个意思?而且还拍死士刺杀。
别人做得初一,我就做不得十五?
唐青的思维方式和当下的人截然不同,导致所有人都猜不到他的下一步。
徐承宗进来,拱手,“我刚令人回去准备了酒菜,怀安伯,请!”
老徐低头了……朱仪愕然。
那刺客之事就暂且隔着,作为把柄引而不发……唐青起身,“那就叨扰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