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荣身材魁梧,当初他曾跟着邓茂七一起谋反,亲眼见证了邓茂七一步步走到巅峰,控制福建大部的辉煌历程。
“若非京师大军来袭,大哥何至于兵败?”
邓荣身披甲衣,在马背上顾盼自雄,他身后的诸位头领也是如此。
“城头守军还剩下千余,咱们十万大军,最多两日便可破城。”邓荣说,他曾跟随邓茂七征战,也算是宿将了。
“守军士气荡然无存,告诉大伙儿,只要努把力就能破城。攻破府城,里面的金银财宝,那些粮食都是咱们的了。”
邓荣呼吸急促,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攻陷福建全境的那一幕。
“福建之后便是浙江,接着一路往京师打,这个天下姓朱的能坐,老子也能!”
你要问邓荣在几年前可有这等野心,他会说压根就没有,做梦都没想过这一切。
野心从来都是被时势引发的。
所谓时势造英雄就是这个意思。
“攻城!”邓荣拔刀喊道。
“靠山王有令,攻城!”
头领们呼喊着。
站在最前方的是敢死营,邓荣令麾下抽签,抽到的便进敢死营。他许诺所有缴获优先给敢死营的人分配。
这些前阵子还是农夫的乱民,狂热的冲向漳州府城。
当乱民接近城池时,城头的箭矢稀稀拉拉的落下,造成了些伤亡。
嘭!
木梯重重的搭在城头上,常波喊道:“推出去!”
几个守军拿着巨大的叉子叉住木梯,随即用力往外推。
木梯上的几个乱民拼命的喊,“压住,压住!”
双方较劲,乱民们顺势往上攀爬。
“他们上来了。”
有几架木梯被推倒,那些乱民在半空中惨叫着落下。
但更多木梯上,乱民们顺利的冲向城头。
双方就在城头展开了厮杀。
不时有乱民攻上城头,但守军相对来说更为训练有素,预备队不断增援反扑,把乱民赶下城去。
一上午的攻防战让守军疲惫不堪,要命的是,常波发现乱民越来越有章法了。
也就是说,乱民在逐渐形成战斗力。
这是个危险的信号。
常波在城头巡查,官兵们背靠着城头,或多或少都有伤势,有人呻吟,有人惨嚎,有人在哭泣……
“指挥使。”一个百户说:“兄弟们损失太大了。”
“我知晓。”常波已经看到了,一具具尸骸被民夫抬走,那些受伤较重的也被架走,城头看着空了许多。
“府台呢?”常波问。
“乱民攻城时,府台就回去了。”有人说。
狗东西,胆小到了极致!
常波恼火,“盯着城头,我去和府台说说。”
到了府衙,常波问:“府台何在?”
小吏说:“府台说有事,非急事不可打扰。”
“都什么时候了!”常波恼火,原地转了几圈后,咬牙道:“我要见府台!”
晚些,小吏带着他进去。
直至一间值房外,常波嗅到了檀香的味儿。
“府台,常指挥使求见。”
“嗯!”
小吏回身,“常指挥使,请。”
常波进了值房,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。
一尊佛像被高高供起,地上有蒲团,漳州府知府马承跪在蒲团上,虔诚的在祈祷。
香火袅袅,佛像看着有些模糊不清。
“府台!”
“府台!”
“等等!”马承蹙眉,继续祷告,一刻钟后,他长出一口气,“说!”
常波说:“府台,乱民越发犀利了,城中守军损失泰半,末将担心守不住。”
“还能坚守几日?十日总能吧?”马承说:“本官算过,最多七八日福州援军就能赶到。”
胡集若是坐视漳州府失陷,战后就是大罪。马承算准了,哪怕福州官兵不多,胡集也只能咬牙派军增援。
“最多……两日。”常波说。
“什么?”马承大怒,起身说:“你这厮无能!”
常波低头,压制住火气,“府台,守军损失泰半,幸而是守城,若是在野外厮杀,早已崩溃了。如今兄弟们士气跌落,并无战心。若非顾忌城破被屠戮,他们早已跑了。”
“无能!”马承面色涨红,“无论如何,最少要坚守八日!少了八日,便是你的罪责!”
“是!”
常波出了府衙,回到城头,召集了麾下将领商议。
“府台的意思至少要坚守八日。”
“指挥使,您看看城头,别说是八日,末将担心明日就会破城。”
“是啊!兄弟们大多都带伤,先前末将听到有人说要跑,有人说平日里日子难熬,这时候凭啥卖命?”
“特么的!”常波骂道:“都是你等平日里克扣那些兄弟的钱粮!”
说的好像你没拿好处似的,众人腹诽。
“指挥使,此时唯有一个法子,赏!”一个百户说。
“重赏之下有勇夫!”
“没错。”
“可钱从何处来?”常波问。
“可让城中豪商和士绅捐助。”
“试试吧!”常波也觉得是个法子,令人去禀告马承,至于他自己,真不想再看到那张胖脸。
马承也觉得是个好办法,当即做了表率,捐助五百钱。
好多钱……想到这孙子往日拿的好处,同知杨焕不禁暗骂,他自己给了四百钱。
“去各处募捐!”马承吩咐。
官吏们随即出发。
下午,他们陆续回来。
“如何?”马承问。
带队的是通判胡志,他负责粮食和盐政,以及治安,派他去便有威胁之意。
胡志苦笑,“十二贯。”
“啥?”杨焕炸了,“这是打发叫花子呢!”
“这还是下官威胁的结果。”胡志说:“本来就只有三贯。”
呵呵!
马承惨笑,“原来都是这般吝啬吗?”
往日贿赂他们这些地方官员时,那些豪商和士绅出手就没有低于十贯过,事儿大,或是利益大的时候,百贯也只是寻常。
“府台,要不……派人去抄家。”胡志今日吃了一肚子闭门羹,凶狠的道。
马承摇头,“一旦动手,事后谁来收拾?”
这不是乱世,那些豪商士绅背后都有人。
杨焕说:“上次府台说怀安伯南下,已经到了南京,他人也该到福建了吧!”
胡志说:“那位号称军中第一人,也不知如何。”
“能击退也先大军,想来也不错。”杨焕说。
是夜,一队骑兵从乱民大营中冲进府城,带来了一个好消息。
半夜被叫醒的马承怒不可遏,见到来人后冷着脸,“是何事?”
信使是个总旗,他沉声道:“小人奉命前来告知漳州府,伯爷有令,漳州府当坚守两日,两日后一切交给伯爷!”
“怀安伯来了?”马承大喜,竟然原地蹦跳起来,还特么挥拳,就差欢呼了。
“万幸!万幸啊!”马承终究没忍住,欢呼雀跃,“果然是怀安伯,不愧是我大明第一名将。”
总旗觉得这孙子欢喜太过了,杨焕等人闻讯而至,纷纷额手相庆。
常波也来了,他问道:“不知怀安伯带了多少人马?”
“三千!”总旗说。
瞬间,大堂内的气氛凝固住了。,
“三千?”马承伸出三根手指头,吞口唾沫,“你可知外面有多少乱民?十万,是十万呐!三千人马,他们一人吐口唾沫就能淹死那三千人!”
杨焕面色惨白,“这不是白来吗?”
“没有援军,漳州府必然沦陷。府台,咱们跑吧!”
“是啊!他们能杀进来,咱们也能杀出去不是!”
马承看向常波,“你以为如何?”
总旗冷眼看着这一切,就在常波摇头时,总旗说:“伯爷吩咐,漳州府必须坚守两日!”
“可城中守军损失过半了。”当下官场上有反于谦的一股势力,马承便是其中之一,恨屋及乌,于大爷的盟友唐青自然就是他们的敌人。
“援军迟迟不到,如今山穷水尽,还要我等坚守两日,让怀安伯来自己守吧!”马承怒了。
总旗说:“军律无情。”
马承刚想呵斥,杨焕拼命给他使眼色,马承忍住了火气,“先带他去安置。”
等总旗走后,杨焕说:“府台,怀安伯此举是太过霸道,不顾我漳州府的难处,不过府台,怀安伯在南京大开杀戒,据闻可是拿下了两个尚书,连魏国公都低头了,那谁,镇守太监李德何等跋扈的性子,竟然也服服帖帖的。”
马承悚然而惊,“若是他拿咱们祭旗……”
众人看着常波,常波硬着头皮说:“战时怀安伯若是以搅乱军心,或是厮杀不利的由头怪罪下来,咱们怕是……”
他是不怕的,他带着守军坚守了半月……说是半月,初期乱民就是围城,攻城不过是最近十日的事儿。
我常波有功不是。
常波不禁有些幸灾乐祸,胡志说:“府台,怀安伯若是敢动手,就不怕朝中处置?”
毕竟是知府啊!
岂是你唐青说处置就处置的?
还什么军律,狗屁!
马承觉得也是,此刻他六神无主,只想逃命。
门外,一个老吏实在是忍不住了,“小人听闻,大皇子想拜怀安伯为师,怀安伯婉拒。”
大皇子是谁?
大伙儿都知晓,迟早会是太子。唐青连太子的老师都不乐意做,何等的超然。
“据闻,陛下猜忌怀安伯。”
怀安伯连特么皇帝都不怕,找个由头收拾你一个知府,他怕个卵!
不知过了多久,大堂内传来了马承的声音。
“怀安伯亲至,乱民定然丧胆,有怀安伯虎威震慑,别说坚守两日,本官看三日也不在话下。”
“是啊!至少坚守五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