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三千骑?”
“就三千!”
布政司大堂内,官员将领们七嘴八舌的表达着担忧。
“十万乱民,三千骑哪里够?”
“林准怎么说?”
“他能说什么?这两日做了缩头乌龟。”
“藩台来了。”
官员们赶紧站好,黄集进来,坐在上首,说:“镇压漳州民乱刻不容缓,本官刚与怀安伯商议决定,明日出兵。”
有人叫苦,“藩台,福州城中就万余官兵,不够啊!”
“从各处征调人马吧!”
黄集摇头,“无需。怀安伯说了,只需本部三千骑,另外让咱们出一千人马跟随,不是厮杀,而是做向导。”
这特么……三千骑去镇压十万乱民,这靠谱吗?
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,离谱到家了!
“藩台,万万不可啊!”
“怀安伯托大了。”
黄集干咳一声,“此事怀安伯一力坚持,本官也无可奈何,兵部吴侍郎也在。”
老吴都不管,本官作为地方官如何干涉?
众人都不是傻子,闻言都知晓藩台这是在提早推卸责任。
唐青正在陈家和陈八仙说着海外的事儿。
“当初你出生后,老夫心想京师居,大不易,唐继祖没出息,总不能让你也跟着做缩头乌龟。这人呐,得有钱腰杆子才硬不是。老夫便冒险弄了支船队出海,没想到赚了个盆满钵满,哈哈哈哈!”
陈八仙抚须大笑,“张申。”
“老太爷。”张申进来,手中拿着账册。
“给子昭看看。”陈八仙说。
唐青接过账册,只是看了一眼前面的总账,就不禁倒吸口凉气。
玛德!
后世说明代海商走私富得流油,家中的地窖里全是金银,唐青觉得夸大了,此刻看着这份账册,唐青确信自己低估了这个时代。
太特么有钱了。
“老夫老了,这些迟早会传给你。”陈八仙说:“张申他们会配合你接手那些产业。”
“外祖,这事儿还得您来掌舵啊!”唐青诚恳的说:“我不是在军中,便是在京师,让别人管着这些产业也不放心不是。”
陈八仙仔细看着唐青,良久说:“也罢。等你何时能安定下来,便把这些产业接手了。老夫也好无事一身轻。”
可唐青知晓,人老了最怕无事可做。有这些产业勾着,陈八仙才觉得自己有用,有唐青这个外孙在,陈八仙就有个牵挂。
有了牵挂,活着才是人。
而无牵无挂之人,便是孤魂野鬼。
什么四大皆空?
什么勘破红尘。
你既然勘破了红尘,那还活着干啥?
一了百了不更好?
人啊!
血是热的,活着就是为了体验这人间的悲欢离合,喜怒哀乐,爱恨情仇。
而不是觉得一切都是虚无的,虚幻的,什么情义,什么物质都是虚幻不真实的东西。
“伯爷!”陈默进来,“吴侍郎来了,说是有军情。”
“我去去就来。”唐青起身出去。
等他走后,张申笑道:“老太爷,大公子面对巨财而不动心,可谓是孝顺。”
陈八仙抚须微笑,“是啊!换个人怕是眼珠子都瞪圆了,子昭也只是惊讶了一下。”
有这么孝顺的外孙儿,老头心满意足,觉得此生无憾了。
“老夫此后没什么念想,就想着为子昭挣钱,护着他,护着他的孩子,直至老夫闭眼,去地底下见大娘子。”
张申说:“您快别这么说,上次郎中还说过,您的身子骨和四十岁的人差不离,还能活五十年。”
“一百一,那不是怪物了?”陈八仙爽朗大笑,“好,老夫就活一百一,为子昭带孩子,哈哈哈哈!”
唐青在路上脚下差点一滑。
一百一,您可真敢想。
不过若是真的呢?
唐青是真的被老人的一颗爱孙之心打动了。
无论他是否是陈氏的亲生子,他都决定把这位母亲,把陈八仙当做是亲母亲,亲外祖来孝顺。
陈氏那里没事儿就烧纸给她在地底下享用,陈八仙这里有些麻烦,唐青想把老人接到京师去,可老人去了京师干啥?遥控操控福建的生意?
除非能给老陈找到事儿做,否则不能接他去京师。
另外一个麻烦,战神被迎回京师后,宫中暗流涌动,孙太后在宫中看似心如死灰,但知晓历史的唐青明白,这个老太太从未死心过。
历史上石亨和曹吉祥等人发动政变,若说没有孙太后的筹谋,以及多年积攒下来的人手相助,唐青是绝壁不信的。
一旦有变,唐青就得先顾着家里人。
陈八仙去了京师,唐青就多了个软肋。
所以,老陈还是留在福建为好。
吴宁正在前院发呆,听到脚步声回头,“漳州府有了消息,那些乱民开始攻城了。”
王曾也在,说:“伯爷,攻城的性质就不同了。”
攻城会死很多人,乱民开始攻城,说明他们有了组织性,而且有了章程。
这不是个好兆头。
“贼首叫做邓荣,乃是邓茂七的堂弟,此人扯旗谋反,打着邓茂七的旗号,转瞬就有了数万人马,一路横行无敌。”吴宁说:“邓荣此人野心勃勃,已经称王了。”
唐青问:“什么王?”
“靠山王。”
唐青说,“真是沐猴而冠啊!”
第二日,唐青拜别外祖。
“一切小心!”陈八仙拉着唐青的手,看似爽朗,实则恋恋不舍,“记住,事不可为就回来。上次接到你南下的书信后,老夫便令船队在岸边等候,船上装满了粮食,大不了咱们出海。”
这个外祖父啊!
唐青心中温暖,“您放心。”
马洪笑道:“老太爷是没见过大公子杀敌,不知大公子的勇悍。”
“那毕竟是十万乱民啊!”陈八仙难掩担忧之色。
三千骑兵,加上福州城中的一千人马出发了。
黄集把唐青送到城外,面子功夫做到了极致,目送唐青远去,他说:“马上快马禀告京师,本官力劝无果,怀安伯一意孤行带着四千人马南下漳州府平乱。”
“是!”
一阵冷风吹过,黄集跺跺脚,“希望他能活着回来。”
……
漳州。
民乱刚起时,知府马承不以为然,令地方官兵镇压。镇压失败后,马承慌得一批,寻个借口去福州求援,实则是想逃命。
黄集气得想杀人,可马承这厮命好,乱民竟然转向了。于是漳州府得以保全。
马承真不想回来的,可黄集下了死命令,漳州在,你就在,漳州破,你就去死!
你不死,在朝中来人拿下老夫之前,老夫也会先弄死你。
马承只好拍着胸脯再度回到了漳州府。
就在半月前,乱民在周边劫掠了一番后,再度回归漳州府。
“真是吃饱撑的啊!”
半夜马承就睡不着了,他刚做了个噩梦,梦到乱民攻破了府城,火焰冲天,喊声如雷,他带着人在府衙中拼命找地方躲藏,最终却被乱民堵在了值房里。
马承大口呼吸着,摸摸额头,这大冬天的,竟然满头大汗。
“老爷醒了?”
这孙子胆小到了让人在卧室外面值夜的地步,而且还是个男仆。
“嗯!”马承坐起来,闭上眼,喃喃道:“都是血,都是血啊!”
他再也睡不着了,趁着浑身发热的劲头赶紧穿衣,出门就被寒风吹的一个哆嗦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马承问。
仆役说:“寅时初。”
太早了!
马承搓搓手,“让人备马,我要去城头巡查。”
知府动了,那些佐官自然也不能睡大觉不是,同知杨焕,通判胡志都被叫醒,一边暗骂马承,一边穿衣。
晚些,城头上火把林立。
指挥使常波昨夜没睡,眼珠子有些泛红,得知马承要来巡查,他低骂道:“这个怕死的蠢货。”
马承上了城头,常波赶紧行礼,“见过府台。”
“昨夜乱民可有动静?”马承问。
常波说:“昨日乱民几度喧哗,不过并未袭扰。”
“好!”马承走到城头前方,双手按着城头,远眺乱民营地。
“为何不再冷一些?”马承有些遗憾,“听闻北方洒水成冰,可惜福建不能如此,否则定然能冻死这些逆贼。”
这是人无用,怪卵痛……常波腹诽,说:“府台说的是。”
“要小心戒备。”马承说,同知杨焕说道:“府台,按理福州的援兵应当来了。”
“福州就万余人马,杯水车薪啊!”常波是军队系统的,深知此刻的窘境。
“把各处的官兵收拢来,少说三五万是有的。”杨焕说。
常波苦笑,“非常时期,各处都得派军驻守,否则……一旦有人起个头,瞬间福建遍地烽烟。”
“逆贼该死!”马承恨恨的道。
可所有人都知晓这是为何。
老百姓没事儿谁会谋反?
不外乎便是活不下去了,官逼民反。
当年邓茂七造反,原因其实很简单,到了冬季,地主老爷们要孝敬,就是什么冬牲,农户交租时,还得自行运送。换做是后世,这便是节约成本的资本手段。
农户们苦不堪言,邓茂七便带着他们反抗,当地官府派人去索拿邓茂七,邓茂七便揭竿而起。
很简单吧?
和明末时那位驿卒谋反的由头差不多。
没活路了,又没人给个说法,那老子便揭竿而起,给这该死的世道一个说法!
天明。
当薄雾散去,乌压压看不到头的乱民开始列阵。
这是从未有过的规模。
“乱民要拼命了。”常波面色铁青。
马承面色苍白,颤声道:“求佛祖护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