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集心中警钟长鸣,想着该如何应对唐青和吴宁的联手弹劾。
“先生说我在京师坐井观天,不知民间疾苦。我一直不以为然,今日见到那赵坤贪鄙如此,真真是令人痛恨。一府推官尚且如此,下面的官吏可想而知。吏治吏治,天下之根本,我如今才算是真正的明白。”
此人是谁?
黄集一怔,就听吴宁说:“成国公此言甚是。”
成国公……朱仪,竟然是他!
“大公子,黄藩台来了。”
“请他进来。”
马洪出来,“黄藩台,请。”
黄集的怒火早已消散,他深吸口气,走进堂内。
主座上是个老人,看着豪爽热情,多半是此间主人陈八仙。
陈八仙之侧是一个身材雄壮的年轻人,不消说,定然便是怀安伯唐青。
好年轻!
另一侧是吴宁,令黄集心惊的是,朱仪竟然坐在唐青的下首。
这可是大明仅有的几位国公之一啊!
看他的样子,分明对唐青很是恭谨。
“见过黄藩台!”唐青没起身,神色淡漠。不过陈八仙却不能,他起身行礼,“见过黄藩台。”
“见过怀安伯!”黄集拱手。
一番见礼后,唐青开门见山,“福州推官赵坤勒索我外祖,此事我亲眼所见,黄藩台准备如何处置?”
黄集毫不犹豫的道:“严惩不贷!”
但等你人走了,陈八仙的日子可不好过……你可要想清楚了。
那些官吏暗中为难陈八仙的生意,你唐青远在京师,鞭长不及不是。
唐青仿佛知晓他在想什么,“听闻赵坤贪腐,数目巨大?本伯以为,正是此等人逼反了百姓。”
我尼玛!
好大一口锅啊!
唐青似笑非笑的看着黄集,“怎地,黄藩台觉着不是?”
不是赵坤,那必然就是你黄集!
这孙子甩的一口好锅!
黄集知晓下面的官员大多不干净,赵坤亲自来陈家勒索,定然是想私下扣留一部分钱财,剩下的带回去分赃。
这事儿一查一个准。
吴宁一直不吭气,但神色冷漠,可见是站在唐青一边。
于大爷权倾朝野,一旦被他抓到把柄……老夫危矣!
黄集犹豫着,他不是不够狠,而是担心后果。处置了赵坤,那些官吏会不会寒心?
要想让下属服帖听话,你得给他们好处。
所以对下面官吏的贪腐,只要不过分,上官多半视而不见。
要不虚以委蛇?唐青是过江龙,待不了多久。
黄集抬头,正好对上唐青那冷冽的眼神。
……
孙英和赵坤在陈家大门外等候。
“回头那笔钱都拿出来。”孙英负手而立,“别舍不得,此次你惹下大祸,若非藩台亲至,你难逃此劫。”
那可是一大笔钱啊!
赵坤心疼之极,“唐青那个狗东西,定然不得好死。”
孙英笑道:“他此行只带了三千骑兵。”
“啊!”赵坤一惊,接着欢喜的道:“这不是送死来了吗?”
“此人自大,咱们坐观就是了。”孙英说:“藩台也不会跟着他去蹚浑水,漳州府那边形势危急,唐青避无可避,等他出发了,粮草……嗯!”
赵坤心领神会,“咱不是不给,只是道路不靖,有乱民袭扰,晚几日也不为过吧!”
二人相对一笑,都有狰狞和得意之色。
“藩台出来了。”有人说,二人赶紧回身。
黄集出来了,回身对陈八仙说:“留步!”
陈八仙笑的爽朗,“藩台走好。”
黄集走了过来,赵坤捂着胸口赔笑,“藩台……”
啪!
黄集一巴掌抽的赵坤一脸懵,“藩台?”
“狗贼!”黄坚正气凛然,“竟敢勒索士绅,孙英!”
“下官在!”孙英心头巨震,知晓事儿不对了。
黄集指着赵坤,“严查此人不法事,严惩不贷,以儆效尤。”
“是!”
黄集走了,孙英回身,赵坤说:“府台,下官可都是为了大伙儿着想。”
孙英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,摇摇头,神色转为冷漠,“为了你的妻儿,记住了,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!”
“府台!府台……”
孙英上马而去,寒风中送来一句感慨:“唐青那厮果然是鬼见愁啊!”
两个小吏走到赵坤的身后,“赵推官,请吧!”
赵坤回身,冲着走进家的陈八仙喊道:“陈公,陈公,下官错了,下官愿奉还那些财物。陈公,下官愿为你的生意保驾护航啊!陈公救我……”
嘭!
门关,陈八仙微笑道:“子昭竟有此等威势,此等手腕,老夫放心了,放心了!”
唐青和吴宁在喝茶,吴宁有些头痛,“黄集说乱民十万,咱们这就三千骑,那三千步卒还得要数日才能赶到,可军情如火啊!黄集的意思是漳州府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。”
唐青说:“三千骑足够了。”
“不等步卒?”吴宁诧异。
唐青摇头,那三千步卒可不是用来对付乱民的。
“如此,老夫便先去布政司。”吴宁起身,陈八仙正好进来,“吴侍郎这是……好歹吃了饭再去。”
吴宁笑道:“陈公无需客套,我和怀安伯是老交情了。”
唐青点头,“回头有的是机会。”
陈八仙把吴宁送出去,再回来,就见唐青在欣赏墙上的字画,便笑道:“老夫不知你喜欢这些,回头带几箱子回去!”
几箱子……唐青嘴角抽抽,“我也就是看个热闹。”
二人这才说了各自的情况。
“……老夫经商多年,人称赛孟尝,可红尘喧嚣,人心难测,孟尝若是活在大明,怕是早就被官吏联手坑害,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。”
陈八仙笑道:“不过是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罢了,上次请了个先生为老夫谋划,说什么慎独,第二日老夫就送他三月钱粮,请他走人。
什么慎独,老夫看多了人心鬼蜮,也曾见过圣人家的子弟,看似端庄,转瞬就在青楼中放浪形骸,慎独?庙里的菩萨才能慎独!”
老陈这番话堪称是鞭辟入里,把人心剖析的令人无言以对。
“外祖说的是。”唐青说。
“黄集今日看似服软了,说是回去整顿吏治,可老夫敢打赌,你前脚走,后脚福州官吏就会来给老夫使绊子!”
“外祖不怕?”唐青笑道,至于后续,他自有手段解决,不过那涉及到出海的事儿,暂且压住不提。
“老夫怕什么?”陈八仙爽朗笑道:“生意做大了,总得有个靠山不是。府城的官吏靠不住,那就去布政司,或是按察司那边找个靠山。
人嘛!总有个癖好。或是贪财,或是贪名,或是好色。贪财的老夫便砸钱,贪名的老夫便为他造势,花钱为他赢取官声,好色的老夫便花钱让名妓去服侍他……
一次不成两次,两次不成三次。老夫经商多年,就从未见过不吃这一套的官吏。”
我服了!
唐青苦笑,这位外祖父看似奸商,但这年头你若是不这般做生意也做不大。生意做大了你手腕不够,转瞬就会沦为官吏的口中食。
这个世界就像是个囚笼,这个社会是什么样,囚笼中的人就是什么样。
若是笑贫不笑娼的时代,人们就会为达目的不折手段。
下午,陈八仙开宴,庆贺外孙来家。
说是开宴,实际上就祖孙二人。
“不是老夫没有人脉,只是老夫今日不想应酬人。”陈八仙说。
老人一片拳拳之心,唐青很是感动。
席间陈八仙问了邱月的情况,“当初得知你娶了大儒的女儿,老夫很是欢喜,你那祖父就是个没用的,堂堂江宁伯,竟然活成了鹌鹑。”
唐青笑道:“祖父也是有难言之隐。”
“皇帝猜忌之事是真的?”陈八仙关注外孙的情况,令陈骏没事儿便把唐青的一些近况告知。
“嗯!”唐青点头,“当初曾祖曾在汉王麾下效力。”
“汉王都死多少年了?”陈八仙骂道:“昏君!”
唐青莞尔,“是啊!昏的不能再昏了。”
“何时有孩子?”陈八仙喝多了问。
“大概一两年内吧!”唐青说。
“为何不早些?”陈八仙不满的道,“老夫当初未曾抱过你,很是遗憾。这重孙万万不可错过了。”
“我这几年四处征战,人不在京师的时候居多。”唐青说。
“也是,若你不在京师……”陈八仙神色黯然,随即笑道:“喝酒喝酒!”
晚些,唐青去歇息。
陈八仙则是来到了书房,说是书房,里面的书大多都是簇新的。
他拿出一幅画像,画中是个少女,手持圆扇,圆扇遮着半张脸,少女含笑。
“我儿!”
泪水从陈八仙脸上滑落,他伸手轻轻触碰着少女的脸颊,“这些年为父每日都备受煎熬,为父后悔当初把你嫁给了唐贺,以至于你早早就去了。”
唐青在卧房里躺下,耳力全开。
“自从你远嫁京师,为父便觉着这家里空落落的,每日看着你的房间,为父就觉着此生再无念想,就此死去了最好。”
“可为父想着,好歹要活着,活着为你撑腰,否则那伯府若是虐待你怎么办?为父就活啊活,可没想到却……”
唐青黯然。
“你去了之后,为父生无可恋,整日以酒浇愁,恍若行尸走肉,直至想到了你还有个孩子,为父这才重新振作起来。”
“这些年为父就靠着给那个孩子挣钱的念头活着,今日为父看到他了,我儿,他……真的像你。”
老人的哭声在夜色中压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