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青出发了。
三千骑兵簇拥着他缓缓沿街而行。
福州城中的百姓闻讯纷纷赶来。
天气有些阴,那些百姓沉默着。
福建七山二水一分田,百姓活不下去唯一的出路就是冒险出海求生。
后世东南亚那一块就是他们的落脚点。
那里土地肥沃,只要能在莫测的风浪中逃过一劫,便能在那里安定下来。
但海寇是横在中间的第一道关卡,一旦遇到了,要么交出买路钱,要么就得看海寇的心情。心情好就放你一马,心情不好,直接把你的船弄走,至于你,若是身强力壮,那么入伙是唯一的选择。
若是身子骨不好,对不住,喂鱼去吧!
所以对海寇福州人是恨之入骨,特别是里面有不少福建人,更是令人咬牙切齿。
乡里乡亲的,这些狗东西却最爱祸害乡亲。
“骑兵到了海上,连娃娃都不如啊!”一个皮肤黝黑的老人叹息。
众人心有戚戚焉。
“可不是,当年我第一次出海,连站都站不稳,吐了好几日。”有人说:“这些都是勇士,就怕……”
忧心忡忡的声音传入唐青耳中。
“唐青出发了。”
“此人自大,以为海上也能无敌,咱们就等着看乐子吧!”
“他最好别回来了。”
“狗东西,我家的田产被收了大半,那可是几代人的积累啊!”
“方外那些人恨死了他,有人还每日祈祷,求神佛灭了唐青。”
老陈捐的香火钱,最后不会变成诅咒我的香火吧……唐青无语望天。
大队人马到了码头,李顺带着麾下将领集结恭候。
唐青下马,对送行的黄集说:“最多五六日战报就会传来,到时候布政司这边要把捷报传至各处,记住,一定是各处都得传到。”
他需要用一次大捷来提振开海前的民心士气。
更需要用一次大捷来奠定自己在福建的声望。
真当他南下是无可奈何?
真特么是笑话!
唐青此行南下两个目的,第一重建船队出海,第二便是在福建积攒声望。
当年司马光在洛阳修书,看似蛰伏,可声望却越发高涨。等王安石黯然下台后,整个大宋都在呼唤着他的名字。
先生不出,奈天下苍生何。
老先生名气很大,可本事却差劲,顺带还小气。
黄集说:“此战……务必小心。”
唐青颔首,黄集对李顺说:“若是不肯尽心厮杀,本官前罪后罪一起和你等清算。”
水师干过什么丑事儿,老黄一清二楚,只是天下乌鸦一般黑,他没法独善其身,就算是弄走了李顺,换个什么顺来说不定更特么黑。
所以,当大环境变得黑暗时,再白的人也得把自己染黑,否则混不下去。
这就是酱缸文化。
“是。”李顺说。
唐青上船,觉得脚下有些不稳,他试了几下,觉得还行。
“开船!”唐青说。
李顺上船,随即有人收了跳板,喊道:“开船!”
黄集一怔,“人呢?人还没上船呢!”
骑兵们还在岸上啊!
“我说,怀安伯,人还没上船呢!”黄集喊道。
唐青笑了笑,拍拍手,一队队步卒从舱室中走出来。
他们脚下稳健,手握火器。
“这……”黄集傻眼了,回头看看骑兵,王曾笑的很是得意,“谁能想到伯爷早就留了这一手呢?”
黄集捂额,“他就靠那些人去剿灭海寇?”
王曾说:“藩台莫要小觑了火器。”
“福建也有火器,可不管用啊!”随行的官员说。
“别人不管用,伯爷却不同。”王曾很自信的道:“等着吧!”
船队远去,烟波浩渺中,再无踪迹。
黄集惆怅的道:“要回来呀!”
唐青出海后,陈八仙那里就成了集市,每日来求见的人络绎不绝,多是来试探唐青此战的消息。
“陈公,此战怀安伯可有谋划?”
“我不知。”
陈八仙送走客人,对管事说:“闭门谢客。”
娘的,都想做墙头草,但又怕我的乖孙大捷后捞不到好处。
既要又要,哪有那么多好事?
陈八仙见多了骑墙派,大多没好结果。
骑墙你也得有强大的实力,你得有坐在餐桌边的资格。一个餐桌上的东西竟敢骑墙,那不是找死吗?
唯有棋手,才有骑墙的资格。
不过回过头,老陈就令人去各家寺庙添了香火钱。
“乖孙哎!咱保命第一,活着就好啊!”
……
许林是在唐青出海的第二日得到了消息。
“水师倾巢出动了。”
福建水师其实并不差,只是前几任主官摆烂,水师上下也跟着躺平,船只无人保养修缮,将士操练敷衍了事,这才被海寇们轻视。
“他果然来了。”
许林霍然起身,环视一干头领,“此战看似凶险,可唐青麾下不识水性,咱们的兄弟却是浪里白条。到时候跳帮厮杀,兄弟们如履平地,官兵却踉踉跄跄,此战必胜!”
众头领精神一振。
“大哥,出战吧!”
“杀了狗官,将军做不到的事儿,咱们做到了,也该到咱们扬名立万的时候了。”
“对,杀唐青!”
许林手握刀柄,“马上出发!”
头领们跑出去,胡乱呼喊着。
“都出来,都出来!”
“有买卖了!”
海寇们稀稀拉拉的出来,那些妇孺闻声出来,有人说:“不知此次是谁倒霉。”
两千余海寇集结完毕,许林走到滩头,目光炯炯的说:“兄弟们,狗官唐青带着水师出发了,他想灭了咱们,可他也不想想,官兵上了船便是软脚蟹,别说是老子,就算是任何一个兄弟都能杀了他。”
“此战谁若是斩杀了唐青,赏一锭银子!”许林拍拍手,觉得差些意思,“提拔为头领!”
升官发财就在眼前啊!
海寇们鼻息咻咻,有人忍不住说:“大哥,出发吧!”
士气可用!
许林说:“出发!”
海寇们登船,许林对留守的头领说:“准备些好吃的,养的猪也杀几头,还有存了许久的酒水也搬出来,大醉一场!”
“是。”头领笑道:“可惜我不能跟着大哥去厮杀。”
“会有机会的!”许林拍拍他的肩膀,随即登船。
……
水师船队鼓起风帆,冯二带路引航,一路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唐青。
他身边是水师军士,见他东张西望,便喝道:“你这厮是想通风报信不成?”
“小人哪敢。”冯二赔笑,“小人……”,他指指那些在甲板上不断操练火器发射的步卒说:“这些官兵怎地看着不是第一次登船的样子!”
军士说:“老子也不知道。”
“齐射!”一声大喝吓了冯二一跳,正好唐青和李顺过来,李顺说:“说实话,末将看到这些兄弟时都吓了一跳,末将心想伯爷是从何处弄来了这些能在船上厮杀的勇士。没想到竟然是陈公的船队。”
所有人都忘记了陈八仙的船队,那三千火器步卒赶到福州时,第一件事就是上了陈八仙的船队,出海适航。
经过这些时日的操练,这些将士不说在船上如履平地,但普通的厮杀绝无问题。
“不过,这火器……”李顺犹豫了一下,“水师中也有火器,不过并不算犀利。”
“将熊熊一窝。”唐青说:“就算是给你等再犀利的火器也无用。”
李顺低头,唐青说:“本伯为何要收服那些海寇,便是因水师无能!但凡水师将士能战,那些海寇最好的结局便是去挖矿!”
李顺羞愧道:“是下官无能!”
“最多半年,我要看到成效。”唐青说。
李顺抬头,“伯爷放心,此后每半年,末将定然会书信禀告伯爷我水师近况。”
“呕!”吴宁吐的昏天黑地,没听到这番话,否则定然会说唐青这孙子是在收买人心。
福建官员从黄集开始,不少人暗中投靠了这位怀安伯。
军方就更不用说了,此次借着出海的机会,唐青连水师都收拢了。
若是让他在福建再待两年,这福建算谁的?
妥妥的福建王啊!
陈默吹着海风,对马洪说:“北面大同有郭登等人,宣府有苏云波,南边有福建一地,伯爷不知不觉,竟然布下了一个大局。”
马洪说:“狗皇帝猜忌大公子,若是知晓如今的局面,也不知是否会吐血!”
“这是他自找的。”陈默说:“我想起了也先,其实阿剌当初并未有异心,不过也先忌惮他势大,便各种猜忌,乃至于下手弄死了阿剌手下大将,阿剌这才离心。真真是和当今殊途同归啊!”
“发现船只!”
桅杆上,瞭望手冲着甲板高喊,“是海寇的哨探船!”
李顺目视唐青,“伯爷。”
唐青深吸一口气,“哨探船就如同斥候,斥候来了,许林想来也不远了。水师战法我不懂,不过此战却不同。”
您难道要指挥?
李顺有些踌躇,“不是,末将那个啥……”
唐青知晓他在担心什么,“以大船为核心,近前后打横,小船从左右包抄,就这样!”
啊这!
我是听,还是听呢?
李顺挠挠头,“是!”
他决定先听从唐青的吩咐,等战事不妥时再建言。
“海寇主力来了!”瞭望手喊道。
唐青笑了笑,“列阵!”
唰!
各艘船的甲板上,步卒列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