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怀安伯入住城外驿馆。”
夕阳下的皇宫看着金碧辉煌,朱祁钰站在殿外,沐浴着落日余晖,眼中多了几分冷意。
“他这是在向朕示威吗?”
卢忠低头,“臣已派人去盯着驿馆了。”
“他带了多少人马?”朱祁钰问。
“据说只是数十骑。”卢忠说,同时腹诽:京营当下有接近十万大军,唐青就算是带着那三千骑回京也不是事啊!
“江宁伯府呢?”朱祁钰问。
“很平静。”卢忠说,在他眼中唐继祖就是一只老乌龟,最擅长隐忍。
从开春至今,朝中堪称是风平浪静,直至唐青回归的消息传来。
这人就不该回来。
卢忠心想换了自己,他绝壁不会回京,哪怕是在南京谋个职位也好。比如说魏国公徐承宗的职位,也就是南京守备。
这个职位清贵,而且事儿不多。
如此远离京师,便能和皇帝相安,一举两得不是。等事儿渐渐淡了,再想法子回京。
哎!
卢忠觉得这事儿是个死结。
不会不死不休吧?
卢忠的心猛地一跳,又觉得自己想多了。
“令曹吉祥进宫。”
朱祁钰的话令卢忠不禁一怔。
曹吉祥作为朱祁钰的代表监控京营,此刻让他入宫,这味儿不对啊!
卢忠不敢开口,朱祁钰仿佛是忘了这个人,对海成说:“京营中记得有唐青的人?”
海成说:“是,不过不多。”
“盯着。”
“是。”
朱祁钰默然看着夕阳下的宫殿,良久说:“锦衣卫这几日要盯紧了。”
盯紧哪里朱祁钰没说,但卢忠心领神会,顺势告退。
唐青此次南下收拢了不少人心,特别是东南。
福建一地的官员和将领对他颇有好感,黄集更是和唐青走的颇近。
早知晓如此,当初就不该让唐青去平定民乱啊!
“是曹太监啊!”前方有人热情的打招呼,卢忠抬眸,前方走来的便是曹吉祥。
“卢指挥使。”曹吉祥身材高大,拱手说话气势十足,看着不像是一个阴柔的内侍。
“曹太监。”卢忠拱手。
曹吉祥看看左右,内侍们知趣的回避,等人避开后,曹吉祥说:“卢指挥使,咱们一向少见,改日有机会便去咱宫外的宅子喝杯酒如何?”
曹吉祥在宫外有宅子,还养了个女人,这事儿卢忠知晓,而且还知晓这厮每次去那个宅子,第二日总是会不吃早饭。
“好说。”卢忠一直想和曹吉祥交好,可却找不到机会,闻言暗喜。
“对了,卢指挥使可知陛下召见咱的用意?”曹吉祥问。
“和怀安伯回京有关。”卢忠既然想交好曹吉祥,便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说:“怀安伯回京了,京师怕是会暗流涌动,京营当站稳才是。”
曹吉祥心领神会,“多谢。”
“客气。”
二人分手,走几步后,卢忠回头看着曹吉祥,他想到了锦衣卫收集到的消息,按照消息来判断,曹吉祥此人对朱祁钰忠心耿耿。
甚至有人说曹吉祥是郑和第二,不过在权贵圈中被嘲笑了一番。
郑和是何等人?
曾跟着太宗皇帝发动靖难之役,随军厮杀的猛人,后来更是带着庞大船队远航多次的大佬。
曹吉祥,还特么差得远呢!
朱祁钰一直站在哪儿,海成说:“陛下,要不先用膳吧!”
“朕不饿!”朱祁钰摇头。
“陛下,曹吉祥来了。”
曹吉祥近前,“奴婢曹吉祥,见过陛下。”
“京营最近如何?”朱祁钰问。
“杨洪等人操练得力。”曹吉祥说:“将士们颇为用命,都说愿为陛下效死。”
“嗯!”朱祁钰满意的点头,“若是有事,你可能指挥得动京营?”
“能!”曹吉祥自信的说。
杨洪明哲保身,压根就不揽权,这便给了曹吉祥机会。
“明日开始,京营那里你要盯紧了。”朱祁钰说。
有卢忠的提醒,曹吉祥马上就做出了正确的应对,“若是有谁敢作乱,奴婢当率京营将士给其迎头痛击!”
“去吧!”朱祁钰点头。
看着曹吉祥的身影消失在落日下,海成突然有些嫉妒了,他虽说位高权重,可却不能如曹吉祥般的在宫外自由。
“去太后那里。”
“是。”
孙太后正在吃饭,到了她这个年纪,养生是自然而然的事儿,吃什么身体会有什么反应,就根据这个反应来制定食谱。
晚餐孙太后吃的清淡,这个时节菜蔬虽然不多,但足够新鲜。
喝口汤,吃一口菜,再来一口饼子缓缓咀嚼。
食物在口中就像是岁月,越咀嚼,味儿就越浓郁,越接近本真。
“太后,陛下来了。”洪英进来。
“他这是急了?”孙太后慢条斯理的放下筷子,侧后方的宫女上前递上手绢,孙太后接过擦拭嘴角,“让他来。”
“是。”洪英倒退几步,这才转身出去。
“见过陛下!”
朱祁钰进来,“太后可好?”
“死不了。”孙太后淡淡的道。
自从战神被朱祁钰幽禁后,朱祁钰来太后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“唐青回来了。”朱祁钰说。
洪英马上摆手,带着那些人退出去。
很有眼力见的一个人,可惜是太后的心腹……朱祁钰眼中有欣赏之意。
知道的越多,死的越快。海成就是如此,他还憧憬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曹吉祥一般自由,可也不想想自己知晓多少隐秘事儿。
但凡他生出离开皇帝身边的念头,下一刻就是他的死期。
“哦!”孙太后云淡风轻。
“唐青此次平定了民乱,更是剿灭了为祸东南多年的海寇,此次归来,当如何封赏他让朕颇为为难。”
朱祁钰看着太后,“太后可有教我?”
“我老了。”孙太后淡淡的道:“也糊涂了,岂敢干涉政事?”
朱祁钰说:“此事关系重大,唐继祖拒绝封侯,可唐青有两度社稷功在,加之此次南下平定民乱令朝中百官赞不绝口,特别是户部,说若无唐青轻骑平息民乱,户部今年的日子就过不去了。
另外,剿灭海寇之后,东南那边的官员纷纷上疏为唐青请功,此次唐青回京之前,东南百姓更是送上了万民伞。”
这是我家的威胁!
朱祁钰的态度很清晰:咱们之间斗归斗,但在这等威胁到皇室的大事儿面前,该联手还得联手。
可你得先把老哥放出来不是。
孙太后唇角微微一抿,讥讽的味儿就出来了。
“皇帝这是慌了?”
“朕慌什么?”朱祁钰说。
“你让唐青南下的本意是想让他陷在南方,长久无法回归京师。随后你再出手清理唐青一系的人手,比如说郭登、苏云波、秦建等人。”
对于太后的消息灵通,朱祁钰并未感到奇怪。
太后不但在宫中有一张网,在外面同样如此。外朝的那张网是由老哥朱祁镇的拥趸们组成的。
在朱祁镇被幽静后,这些人便隐隐以太后为首领,不断和朱祁钰抗衡。
“可你没想到的是,唐青此次南下后,先用霹雳手段整肃南京官场,这是击蛇击头,先把南京官场镇住了,随后他在东南的每一步都无人干涉,这你没想到吧?”
朱祁钰承认自己没想到,心中对嫡母更多了几分忌惮。
孙太后说:“我曾说过,不可轻视唐青此人。你让他南下没错,错就错在你指望南京那些人去制衡他,愚不可及!”
“朕也没想到南京那些人竟无用至此。”朱祁钰既然是来讨主意的,只好放低姿态。
“当下你唯一能做的便是夸赞他。”孙太后冷冷的道:“身为帝王,若是你小肚鸡肠,朝野会如何看?唐青一旦摆出了逆来顺受的姿态,你便是赵构第二,可谁是秦桧?你?”
被孙太后看了一眼的海成吓的低头。
我尼玛,秦桧那可是遗臭万年的存在,咱做谁都不敢做秦桧第二啊!
孙太后定定的看着虚空,突然叹息,“当年先帝在时,曾说大明有九边扼守北方,南边禁海可拒海外威胁,如此便是固若金汤的格局。只要后世儿孙不糊涂,这金瓯便能万年……”
可这才多久,也先就兵临京师城下,若非唐青崛起,弄不好大伙儿都得麻溜的滚去南方,成为南宋第二,那朱祁钰可不正是赵构第二?
“太后!”朱祁钰微微蹙眉,觉得太后过了。
孙太后说:“封赏势在必行。”
“可封赏他什么?”朱祁钰说:“国公吗?一旦封赏唐青为国公,朝中会有多少人投奔他?各地将领会有多少人会写信讨好他?”
“可你能拒绝吗?”孙太后冷冷的道:“当年太祖皇帝为何诛杀胡惟庸?为何诛杀蓝玉?又是如何诛杀的他们?回去仔细想想。”
朱祁钰没接受过帝王之道的教育,但也读了不少书,闻言身体一震。
“预先取之,必先予之!”
这个小崽子倒是聪明……孙太后摆摆手。
当年太祖皇帝便是坐视胡惟庸和蓝玉等人得势,等他们恶名彰显时再出手,顺带还清理了不少隐患。
等朱祁钰走后,洪英忍不住问:“太后为何帮衬陛下呢?”
孙太后幽幽的道:“这个江山不只是他的,也是先帝的。无论如何,我都无法坐视。再有,若是朝中出了个权臣,对太上皇也不是好事。”
洪英看到太后眼中有厉色闪过,心中不禁一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