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消散,只余些许紫意。
秦建回到家中,看着颇为兴奋。
秦音亲手给他奉茶,“爹,听闻怀安伯回来了?”
秦建接过茶杯,眸色复杂的看了女儿一眼,“是,如今就在城外。”
秦音说:“那宫中怕是要不安了。”
我闺女这般聪明,可惜却晚了一步,不,不是晚了一步,而是唐继祖非得要弄个大儒的女儿来改换门庭。
若非如此,我闺女此刻便是怀安伯夫人了。
“不安是不安,不过臣子毕竟先天低一头。”秦建说:“今日礼部议论纷纷,胡濙那里默不作声,不过我却知晓此人对怀安伯颇为警觉。”
“爹,胡濙老糊涂了。”秦音说。
“那是老狐狸。”秦建从不敢小觑自己的顶头上司。
“爹,若他真是聪明,此刻就该隐退才是。”秦音说,“就说娘吧,我大了她便隐退了。”
秦建莞尔,“是啊!你娘便把中馈交给你来管,不过管的一塌糊涂。”
“爹,我那是无为而治好不好?”秦音的眼睛曾被唐青那孙子私底下评议为萌。此刻她眨巴着眼睛,“你看我无为而治,家中的仆役和丫鬟们都心情愉悦,于是整日笑容满面,爹你看着也心情大好是不是?”
“嗯!”秦建点头,秦音说:“人最要紧的不是什么规矩,我觉着最要紧的是心情愉悦。”
“也是。”秦建觉得女儿皇后都做得。
秦音坐下,“爹,朝中此次该封赏怀安伯了吧?”
可老唐不消停啊!秦建叹息,“江宁伯拒绝了封侯之意,如今宫中坐蜡了。若是要封赏怀安伯,侯爵不够,国公宫中不肯。”
“不就是怕吗?”秦音撇撇嘴,“当初太宗皇帝封了几个国公,谁谋反了?反而是世代忠良。可见这人的格局……真不大哎!”
“莫要非议。”秦建微微蹙眉,他是侍郎,不敢保证家中没有锦衣卫的眼线。
“爹,我出门的时候,就听到有人说这话了。”秦音偶尔也能出门。
“明日可就热闹喽!”秦建起身,“今日高兴,喝几杯。”
“爹,我陪你喝!”小棉袄真是体贴,但秦建却板着脸,“回头嫁人了,陪你夫君喝去!”
“我不嫁人。”
“那就别喝。”
“我偷偷喝。”
“打折腿!”
“你要是打,我就……离家出走。”
这一夜许多人彻夜难眠。
陈桦翻来覆去睡不着,妻子纳闷,“夫君这些时日颇为高兴,怎地,是遇到麻烦了?”
陈桦叹道:“死对头回京了,只是想想我就头痛。”
“还有令夫君惧怕的对头?”陈桦在家中颇为威严,提及外间事,总是说自己如何如何牛逼,所以妻子很是纳闷。
“哎!”陈桦郁郁的道:“那人……确实是厉害。”
“夫君说的是谁?”
“唐青!”
“是他?”
自家婆娘除去走亲戚,或是出门赴宴,就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,陈桦问:“你也知晓此人?”
妻子说:“当然知晓,最近一年到哪都有他的话题。”
陈桦心中一动,“那些人如何说唐青?”
妻子想了想,“中流砥柱。”
卧室中沉默了下来。
“夫君,夫君……”
……
清晨,唐青早早就起来了,在院子里活动了一番,刀法是必练的,这是保命之道。
李训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体,随眠一直不好,一旦有个什么动静就会被惊醒。
“谁在闹腾?”
李训大怒,披衣推开房门,凉飕飕的晨风吹进胸膛,他不禁打个寒颤,怒火博然而发,“谁……看错了,看错了。”
呯!
李训关上门,捂胸说:“竟然是他,差点惹祸了。”
唐青充耳不闻,练刀结束,东东递上手巾,“公子,方才朝鲜使者偷窥公子刀法,可要灭口?”
房门里发出咚的一声,唐青乐了,“你也学坏了。”
东东说:“可惜不是草原,否则奴定然要带着人打上门去,打断他的腿。”
呯!
李训房间里传来了痛呼。
唐青心情大好,驿丞这时过来,“伯爷起的好早,这是闻鸡起舞呢!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。对了,伯爷早饭想吃什么?”
“难道你这里还有挑选的余地?”唐青问。
“别人没有,伯爷必须有。”驿丞说。
“简单些吧!”唐青说。
“是。”
随后早餐送来,唐青有些无语。
炖的软烂的羊肋排,两枚煮鸡子,一碗菜蔬汤,主食是一大碗羊肉面,一半浇头一半面条。
这叫做简单?
对了,吃肉不吃蒜,香味少一半,驿丞还贴心的准备了蒜瓣。
东东没了用武之地,便去收拾房间。
“这些都是下官亲手做的,伯爷只管放心用。”驿丞在一旁说。
“费心了。”唐青说。
“看您说的。”驿丞笑道:“当初您南下时,下官和人打赌,说伯爷此行定然能在三月内平定民乱,有人不信,便和下官赌了一贯钱,下官侥幸赢了。”
唐青看他顺眼,便说:“既然为官,切记黄赌不可沾染。”
这东西就是腐蚀人心的毒药,一旦沾染上,再想摆脱就难了。
“是。”驿丞喜滋滋的,回去对驿卒说,“以后我也能和儿孙吹嘘,当年曾被怀安伯指点。”
历史上此人的结局很惨,好赌输光了家产,最后因侵吞驿馆物资和资金被抓,被判流放辽东,从此杳无音信。
等唐青等人走后,李训这才出来,一出来就找来驿丞,“早饭有什么?”
“就饼子,还有羊汤。”驿丞说。
“为何没有羊肉?”李训怒了。
“并无。”
“先前怀安伯吃的是什么?”李训越发生气了。
“那是本官自家买的。”驿丞眼中隐隐有鄙夷之意。
就你也配本官伺候?
也不找面铜镜照照自家,可有这份脸面。
唐青出了驿馆,陈默低声道:“伯爷,有不少眼线。”
唐青笑了笑,数十骑来会和,随即簇拥着他往京城去了。
“速去禀告,怀安伯进京了。”
十余骑绕了个圈子,避开唐青一行人,快马加鞭回京报信。
随后两个锦衣卫进了驿馆,问起唐青昨日的言行。
“怀安伯半夜未睡。”驿丞说。
“哦!可是私会谁?”锦衣卫的人暗喜。
“非也,本官听到他在庭院中唏嘘良久,说当下国事艰难,苦思解决之道。”
“什么?你没听错?”锦衣卫的人不敢置信。
驿丞诅咒发誓,说自己耳力超群,曾在夜里听到隔壁旅店中客人的梦话。
此刻唐青已经看到了京城,他反手揉揉腰,“东东。”
“哎!”小女仆策马过来,“公子。”
“昨夜你给我喝的是什么?怎地老是起夜?”
“公子,那是秘方呢!”小女仆说:“当初奴的爹腰不利,便是用这个方子熬煮水喝,喝了九日,随后精力充沛。”
听着不错啊!
唐青心动了,“你爹活了多久?”
“二十一。”
大明怀安伯瞬间面色惨白。
城门外,几个官吏正在等候,另一侧是江宁伯府的人。
“见过伯爷!”
官吏们迎上来,笑吟吟的行礼。
“老秦?”唐青没想到秦建竟然来了。
秦建近前低声道:“是陛下指名让我来迎。”
朱老二这个姿态也太友善了吧?
唐青觉得这孙子定然憋了一肚子坏水。
“见过大公子。”伯府来的是康信,还有小老弟唐立,他上前来,“大哥辛苦了。”
“今日没上学?”唐青问。
唐立苦着脸,“嫂子说了今日给我一日假期,不过明日要补功课。”
唐青莞尔,拍拍他的肩膀,“家中如何?”
唐立说:“祖父身子骨依旧,爹娘都好,嫂子整日很悠闲,就是幺幺……”
“幺幺怎么了?”唐青问。
“幺幺……”唐立纠结,“前阵子幺幺和娘去赴宴,有人非议大哥被幺幺听到了,她便泼了那妇人一脸菜汤,那家子不依不饶,最近正在闹腾,说是要弹劾祖父管教不严。”
“对方是谁?”唐青眯着眼问,马洪对陈默挑眉,二人默契的一笑。
“燕山前卫指挥使杨启检的娘子张氏。”唐立说:“事后娘和张氏大吵了一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唐青点头,回身对秦建说:“如此,咱们入城吧!”
“怀安伯请。”
唐青上马,唐立跟在侧后,看着大哥接近城门,城门处的守军纷纷肃立,大哥所到之处,他们纷纷低头。
这才是活着啊!
唐立不禁生出了大丈夫当如是的感慨。
大哥有了自己的爵位,此次弄不好还会升爵。那么江宁伯的爵位就是他的了。
我一定要以大哥为榜样!
唐立暗自发誓,然后数了数,这好像是自己第三十五次发誓。
宫中,朱祁钰今日特地把事儿搁下,就等着唐青。
等唐青求见的消息传来,朱祁钰打起精神,“传!”
海成走到殿外,良久看到了那个雄壮的身影。
“唐青来了。”海成问:“梁山那边怎么说?”
身边的内侍说:“梁山说唐青在东南颇为霸道,整肃水师毫不留情,福建官场要倚仗他来平息民乱,故而也只好隐忍。”
“一群无用之人!”海成冷笑,这时唐青拾级而上,海成露出笑脸迎上去,“怀安伯,陛下等你多时了。”
唐青抬头,此刻阳光恰好照在他的脸上,让他蒙上了一层光晕。
光晕中传来唐青的声音。
“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