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子出外归来陛见,第一句话不是表忠心,而是淡淡的一声:哦!
海成笑容微冷,侧身道:“怀安伯,请吧!”
唐青从容打量着宫殿,脚步不急不慢,仿佛是在某个地方玩耍。
他步入殿内,朱祁钰坐着,外面的光线被唐青那魁梧的身躯遮挡了大半,于是朱祁钰看着就像是坐在阴暗角落里。
而唐青却被笼罩在光芒之中。
“臣唐青,拜见陛下!”唐青行礼。
朱祁钰的声音悠悠,“免礼。”
“谢陛下!”
唐青顺势站直了身体。
君臣之间默然,互相打量着对方。
朱祁钰看着胖了些,脸颊微丰。
而在朱祁钰眼中,唐青的气势更为沉凝了,双眸中多了从容,再无过去那等装出来的恭谨模样。
连装都不装了吗?
朱祁钰心中冷笑,却不想想若非是自己一再逼迫唐青,君臣之间岂会势若水火?
唐青率先开口,说了此行的经过。
整肃南京官场,整肃南京官兵,随后南下福建平息民乱。
“……朝中突然让臣出海剿匪,臣本不擅海战,幸有陛下神威护佑,这才能击败海寇……”
呵呵!
连特么颂圣都不专业。
朱祁钰差点被气笑了。
“臣在福建组织人打造海船,并组建船队,只等信风一至便出海贸易。”
“水师将出海打击沿途海寇,为商船护航!”
这些话当着皇帝说,便是背书之意。
你知情了,要么当下反对,要么此后就不得反口。
帝王一言九鼎,出尔反尔只会让人看不起。
朱祁钰当然知晓这个道理,“打造船队的钱粮从何处来?户部那边多次叫苦,这个官司你去和他们打。”
朝中既然没办法解决福建的民生问题,自然就没脸反对出海贸易。
否则那么多张嘴,你拿什么去填?
“福建商人们得知陛下许可他们出海寻生路,皆欢呼雀跃,都说陛下圣明。”唐青说的很是流畅,“他们体谅朝中不易,便自发凑集了钱粮。”
商人那么有钱?
朱祁钰微微蹙眉。
“水师出海,若是与藩国冲突,你可想过后果?”朱祁钰说。
“臣想过,此事臣与兵部和都督府沟通过,商船便是一块肥肉,若是任由他们自行出海,那些海寇,乃至于那些土人都会出手。与其如此,不如让水师出海护航,顺带还能宣慰。”
当年郑和下西洋便是打着宣慰的旗号。
君臣又交流了一番,朱祁钰最后笑道:“当初不少人说此次福建民乱不可小觑,当派大军南下镇压,没想到你却以三千骑成功平定民乱,让户部赞不绝口,朕也为此松了口气。此次归来便好生歇息一阵子。”
“是。”唐青告退。
朱祁钰目送他出去,微笑问道:“朕方才可是温言和睦?”
身边的内侍说:“陛下方才颇为和善。”
“可此人却不知感恩!”朱祁钰冷冷的道,“果然是跋扈将军!”
看似走远的唐青耳朵微动,这才释然。
难怪朱祁钰方才那么温和,原来是有意为之。
这货是想作甚?
唐青不知道这个主意是孙太后出的,想了想没个答案,便搁下了。
“见过殿下!”
前方的内侍突然行礼,唐青抬头,见朱见济被几个内侍簇拥着走来。
“见过大皇子!”唐青拱手。
朱见济走近,目光炯炯的道:“我就知晓怀安伯此行定然会告捷。”
唐青说:“不过是倚仗将士用命,陛下洪福罢了。”
“怀安伯,海外真有巨大的好处吗?”朱见济问。
唐青点头,“无商不富,且大明田地越发紧张,若是能出海找到肥沃的土地,便可移民。如此不但扩张了疆域,还能解决内部矛盾。”
朱见济眼前一亮,“果然是怀安伯。想来福建出海贸易便是这般吧?”
唐青点头,随即告退。
朱见济看着他远去,对身边人说:“这等民生难事我曾问过先生们,大多是老调重弹,什么抑制土地兼并,再无别的手段。怀安伯却另辟蹊径,不激发内部矛盾,便能解决这个大难题。”
果然是我想拜师的人啊!
朱见济想到老爹的态度,不禁黯然。
唐青回到家中,这次是唐维来迎。
鞭炮声中,街坊们纷纷出来。
“是怀安伯回来了。”
“恭喜怀安伯凯旋!”
唐青笑吟吟的拱手,“多谢诸位高邻。”
进府后,唐青先去了唐继祖那里。
一家子都在那里等着他。
见到唐青进来,唐继祖眸色中多了些回忆之色,起身道:“总算是回来了。”
唐青进来行礼,随后一家子叙旧。
“先去沐浴更衣,晚些一家子热热乎乎的吃饭。”唐继祖笑道。
“是。”
唐青前脚出门,后脚唐幺幺就追了出来,“大哥大哥!”
唐青回身,“惹祸了?”
唐幺幺跑过来,拉着他的衣袖说:“大哥,那个女人好凶,还骂你,我就泼了她菜汤。”
“被打了没有?”唐青笑道,心想韩氏一直希望女儿做个淑女,这等不淑女的举动岂不是要气死她?
“没有。”唐幺幺摇头,“娘说我不该泼,应当故作不小心把最油腻、颜色最深的菜弄到她身上。”
“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!”唐青赞道。
唐幺幺苦着脸,“大哥,娘最近不许我出门,说担心会被那个女人报复。”
“出吧出吧!”唐青笑眯眯的道。
唐幺幺欢呼着去找老娘,唐青回到了苍梧堂。
“见过大公子!”
鸳鸯带着人相迎。
“赏!”
遮奢的大公子回来了。
邱月出迎,小腹看着依旧不显。
“恭贺夫君凯旋!”邱月福身,唐青单手就把她扶住,“无需多礼,对了,孩子如何?”
邱月摸着小腹说:“前阵子还爱吐,不过夫君回京的消息传来,竟然就不吐了,可见孩子是怕了。”
严父慈母啊!
唐青不禁莞尔,夫妻二人携手进去。
东东被鸳鸯叫过来,问了唐青的饮食起居。
“公子不讲究,只要是不难吃的都吃。”东东说:“福建那边多海鲜,公子最喜大黄鱼和海马,此次还带了些海马干回来。”
“海鲜?”鸳鸯蹙眉,“臭臭的。”
“鸳鸯姐姐,做好了很鲜嫩呢!”东东说:“大黄鱼清蒸最好吃,还有那个什么生蚝,还有石斑……”
鸳鸯低声问:“大公子此次可和女人有瓜葛?”
这时候大佬们出差在外,若是寂寞难耐,便会去寻花问柳,当然,还有一种情况是下属赠送。
东东摇头,“在福州时,有人送了丫鬟给公子,被公子骂了,说他是皮条客,龟奴。”
鸳鸯笑道:“果然是大公子。”
正在沐浴的唐青叹息,“女人啊!问个话还得绕几个圈子。”
洗完澡,唐青出来,离饭点还有一会儿,他便先去了前院。
冷锋和陈雄正在等他。
“总算是回来了。”冷锋说:“你走这数月,京师发生了些事儿。”
“说说。”唐青坐下,他的头发还有些潮湿,看着热气蒸腾,颇为有趣。
“你走后,有几个官员建言易储,随后引发论战。”冷锋说:“这边列举了无数例子,反对的就一句话,太子何曾失德?”
这是绝杀。
唐青说:“太上皇被幽禁在南宫,太子形同于没爹的孩子,手握重器无人庇护,若是那位知机,便该让太子退下来。”
“陛下难道还敢动手?”陈雄觉得孙太后还在,朱祁钰应当不至于。
唐青说:“想想前宋太宗皇帝。”
陈雄一脸懵,冷锋笑道:“不读书就得吃苦头。前宋太宗皇帝继位时信誓旦旦会善待几个侄儿,可没多久,几个侄儿不是自尽,便是各种缘故死了。”
唐青说:“此事咱们不掺合。”
冷锋说:“太子对你不善,他下去了也不是坏事。”
“大皇子对伯爷倒是颇为崇敬。”陈雄说。
“没用!”冷锋说:“皇室猜忌唐氏,这是从先帝时就有之,可见内里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儿。”
这货是真聪明……唐青说:“我也不知。”
“大皇子年方七岁,八岁了吧!八岁的孩子还有些天真,等被权力腐蚀的面目全非之后,什么崇敬,历代帝王弄死自己先生的事儿少见?”
冷锋嘲笑道:“我宁可信一个乞丐,凶徒,也不愿信皇室的话。”
陈雄说:“如此,伯爷再无退路。”
“我本就没准备退。”唐青说,“此次南下我收获颇丰。”
“哦!”冷锋眸子一亮,“说说。”
“黄集投了咱们这边。”唐青说,“另外水师也是如此。”
冷锋拊掌笑道:“黄集稳沉,有大臣体统,这话是先帝说的吧!如今他投了咱们这边,只要护住他,要么就是在东南打下楔子,要么六部就多一个尚书,大善。”
陈雄说:“就是水师有些鸡肋。”
冷锋点头,“水师无法上岸,只能当做是退路。”
唐青喝了口茶水,惬意的道:“水师在手,便可掌控东南海贸,你等以为海贸是小事?那是金山!”
隆庆开关可以说是拯救了大明国祚,此刻福建开了海禁,带来的巨大利益将会形成一个利益集团。
“这个集团中有官吏,有军队,有商人,有各行各业靠着海贸吃饭的人,这股力量集结起来,将会对这个天下造成巨大的影响。”
而唐青,便是执掌这股力量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