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同。
清晨的大同城城头,总兵郭登远望着北方,有些怅然的道:“看不到敌军斥候,我这心中总是有些觉着空落落的。”
身边的左参将陈海说:“怀安伯曾说过,也先此生的巅峰就在土木堡,之后便一路下坡。他再无当年的雄心壮志,一心只想称汗。”
“称汗难道不是雄心壮志?”顾兴祖问。
自从陈海调来大同后,顾兴祖就有了危机感,他知晓郭登和唐青是一伙儿的,陈海是唐系人马,他的到来,让郭登的实力一下涨了许多。
“高筑墙,缓称王。”陈海捋捋胡须,“也先第二次南下本就和隋炀帝三征高句丽一般,后来不过是憋着一口气,想寻个地方发泄出来罢了。此人失去了理智,但本能的会避开大明。”
“他为何避开大明?”监军陈公问。
陈公在大同搅风搅雨,郭登曾上疏要求更换监军,但被驳回。
“只因怀安伯在。”陈海说:“怀安伯在一日,他便一日不敢南窥。”
陈公嗬嗬笑道:“这么说来,只要把怀安伯往大同城头这么一站,也先就只能退避三舍喽!”
这话是反讽,但陈海却认真的道:“是。”
陈公冷笑,这时一队斥候回来,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“发现千余敌军。”
“这是哪来的?难道不是也先的麾下。啧啧!可惜怀安伯在南边,否则这些敌军定然闻风而逃。”陈公讥讽的道。
郭登看了陈海一眼,陈海沉稳的道:“拭目以待。”
此人不错,郭登暗自点头,让陈海来大同是唐青的意思,本来老郭还觉得这是对自己的不信任,但陈海到了大同后,给他带来了唐青的话。
——老郭,不是不信你,只是你在大同势单力孤,我得给你寻个帮手。
我只是帮手,不是来夺权的。
陈海的分寸掌握的很好,让郭登的不满渐渐消散。
千余骑兵很快就出现在视线内,城头警钟长鸣。
铛铛铛!
百姓闻声纷纷往家里跑,一边跑一边咒骂也先。
“这个狗曰的,就不知道消停,等怀安伯来了定然要毒打他一顿。”
两个锦衣卫的眼线混在人群中,听到这等话,不禁面面相觑。
晚些二人站在街边,其中一人说:“怀安伯在大同威望太高了。”
“当初大同兵败,城中就剩下些残兵败将,郭总兵唯有勉力支撑。若非京师之战告捷,大同必然不保。故而大同百姓都把怀安伯当做是救星。”
“宫中猜忌怀安伯,便是因为这个?”
“谁知道呢!不过京师传闻,唐氏先祖唐尧曾是汉庶人的麾下心腹大将。”
“啧!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。”
“帝王心眼小啊!”
“也是。那此番该如何禀告?”
“禀告什么?”
“大同百姓对怀安伯很是崇敬啊!”
“怀安伯远在南方呢!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吗?”
“老李,你这个态度很危险啊!”年轻的锦衣卫声音轻微,却带着冷意,“你可是在同情怀安伯?”
年长的锦衣卫说:“当初我跟随大军北征,土木堡大败,我跟着乱军逃了出去,一路直至险山堡,眼看着就要被追兵追上,是险山堡出兵救了我。”
“险山堡……当时是怀安伯在坚守吧!”
“没错。若非怀安伯,我此刻不是变为骸骨,便是沦为瓦剌奴隶。小张,当初险山堡坚守了十日,就如同一盏明灯,让那些心灰意冷之人重新燃起了希望。这是看不见的功绩。”
“可宫中猜忌啊!老李,你就不怕被收拾?”
年长锦衣卫拍拍胸口,“做人,要有良心。”
“良心何用?”
“能让你夜里不做噩梦。”
“好吧,那就掠过这一节,不过也先怎地突然出兵了?”
马蹄声在城下停住,为首的将领仰头喊道:“我奉太师之命前来,给怀安伯送上礼物。”
呃!
城头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就散了,陈公尴尬的想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顾兴祖面色不变,但内心的小我面目全非。
郭登不敢放松警惕,令人喊话。
“为何送礼?”有大嗓门军士喊道。
将领说:“怀安伯当初在王庭时,与太师相处甚是契合,太师挂念怀安伯,便令我来送礼,另外,太师说了,怀安伯若是有暇,他在王庭扫榻相待。”
尼玛!
这味儿不对啊!
郭登和陈海相对一视,陈海说:“试探?”
郭登点头,“收了。”
礼物被吊篮拉上来,郭登说:“这番话本官定然会转告怀安伯,若是有回礼,当令人送去王庭。”
将领笑道:“如此就好。对了,有人托我问怀安伯,新书开了吗?地主家的驴都不敢这般歇啊!”
城头众人满头雾水。
“一定转告!”
“走!”
千余骑调转马头,随即远去。
这是何意?
陈公低声问顾兴祖,“这事儿可算是通敌?”
这个死太监,一心只想搞钱搞事,也不动动脑子,顾兴祖心中不屑,说:“当初唐青曾出使王庭,迎回了太上皇,这不算是通敌。此事怕是会被士林传为美谈。”
“都里通王庭了,还是美谈?”陈公不解。
顾兴祖说:“惺惺相惜。”
懂?
陈公懂个鸟,不懂装懂,“哦!原来如此。”
顾兴祖说:“不过也先此举有些令人不解,内里定然有事儿。”
陈公说:“后面那段话,什么该开新书了,什么新书?另外地主家的驴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也不知。”顾兴祖摇头,突然生出了一股沮丧的情绪来,觉得自己和唐青的距离越拉越远了。
“郭登竟然不嫉妒?”陈公有些诧异。
太监性情多偏激,善嫉妒,所以陈公以己度人,觉得郭登该嫉妒。
郭登抚须说:“检查礼物,没问题便送去京师。另外,把今日的事儿告知朝中,让他们去头痛。”
陈海笑道:“正该如此。”
陈公忍不住问:“陈参将据闻足智多谋,对今日的事儿可有判断?”
陈海看了他一眼,“也先如今只想称汗,此举在我看来是示好之意。”
陈公说:“也先是头狼,大明在他眼中便是一头羊,狼给羊示好?可笑。”
“监军觉着自己是羊?”陈海笑了笑,“却忘了瓦剌人是如何称呼怀安伯。”
“芒古斯。”陈公说。
“芒古斯乃凶神之意,也先就算是狼,面对凶神也得远遁!”陈海淡淡的道,“若是怀安伯在大同,也先睡觉怕是都得睁只眼。”
什么狼,顿成笑谈。
陈公羞刀难入鞘,“这只是你一家之言罢了。咱看还得加强戒备,提防也先突袭。”
这是公开较劲,陈海来到大同后,和顾兴祖、陈公等人有过暗中争斗,但这等公开化的撕逼还是第一次。
众目睽睽之下,陈海自然不能退缩,他说:“戒备是该戒备,不过无需大张旗鼓,更无需弄的城中不安,外紧里松就是了。”
他是左参将,名义上的地位只在郭登和顾兴祖之下。
陈公笑呵呵的道:“若是也先来袭呢?”
这咄咄逼人的姿态令郭登颇为不满,他本看不上陈公,此刻越发觉得这个死太监面目可憎。
陈海说:“也先若是来突袭,便是我的过失。”
这个责任你担得起?
陈公暗喜,陈海说:“若是也先麾下不来偷袭……”
陈公故作诚恳的道:“那就是咱不知兵。”
陈海一笑了之。
陈公给顾兴祖使眼色,暗示他赶紧帮衬。
顾兴祖却摇头,陈公暗怒,低声道:“顾总兵这是何意?”
“陈海乃是唐青麾下大将。”顾兴祖说:“唐青既然把他弄到大同来,便是对他的看重。能被唐青看重的人,你以为简单?”
陈公冷冷的道:“你乃副总兵,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参将?”
瞬间顾兴祖的脸就红了,不是羞,而是怒,“监军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也先乃是狼王,寻常只有他占别人好处的,岂有主动送礼的道理?”陈公说:“咱看他定然是有图谋。”
顾兴祖说:“再看吧!”
都是蠢货!
陈公冷冷看着城头诸将,心想回头就整理一份密报,一一点名弹劾。
阳光有些刺眼,郭登说:“今日就如此吧!”
众人跟着他往城下走,刚走到城下,就听有人喊道:“有人来了。”
数骑疾驰而来,到了城门前喊道:“我等是锦衣卫的人。”
城门开了一条缝隙,百余军士手持兵器戒备,随即三个男子进来,验证了身份后,有人去禀告郭登。
“总兵,锦衣卫带来了也先的消息。”
郭登回身,一个灰扑扑的锦衣卫疾步走来,“见过郭总兵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郭登对这些出生入死的人颇为敬重。
“咱们打探到了消息,也先如今正集结人马……”
陈公一乐,“可见咱猜对了,这狗曰的便是想突袭大同。”
锦衣卫诧异的看了陈公一眼,“王庭最近有各等传言,都是关于脱脱不花的。”
郭登说:“可是要开战了?”
锦衣卫说:“是造势。”
郭登明白了,“也先想对脱脱不花动手了,他此次派人来送礼,便是示好之意,此外还想试探大明的态度,可有出兵王庭的意思。”
陈海说:“此事当禀告朝中。”
“可惜怀安伯没回来,否则……”郭登扼腕叹息。
没有人注意陈公,他缓缓退到最后面。
陈海突然问:“监军呢?”
众人齐齐回头。
唰!
陈公尴尬的道:“咱在这呢!在这呢!”
陈海问:“不知监军对此有何看法?”
你特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!
陈公干咳一声,“咱觉着……咱觉着……此乃陛下神威震慑住了也先,对,定然如此。”
没有人说话,众人只是静静的看着他,看着这个死太监自言自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