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宫中,洪英忍不住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。
对于宫中人而言,宫中就是个独立循环的世界,吃喝拉撒睡,生老病死,荣华富贵……一切皆在宫中。
宫外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片危险的丛林。
车水马龙,人潮人海,叫卖声,吵架声,呼喊声……
以及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,让习惯了安静的洪英不禁有些茫然,生出了不真实的感觉。
唐青听闻洪英来了,不禁愕然。
“这女人来作甚?”
洪英是宫中老太太心腹中的心腹,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“我先去看看。”唐青有些遗憾的看着婆娘画了一半的画作,“回头画好了搁着,我叫人去裱糊。”
“就胡乱画的。”女人看似平静,可小得意却瞒不过自家的贴身侍女。
“那就烧了。”男人不解风情,换来了娇嗔。
前院,唐青出现时,洪英负手站在院内,看着颇有些男儿的味儿。
“怀安伯。”洪英福身。
“洪女官,难得一见啊!”唐青笑道。
“春光明媚,怀安伯为何不出去踏春?”洪英问。
“春光明媚,架不住暗藏杀机。”唐青也不掩饰,一开口火药味十足。
“太后令我来,其一是赏赐怀安伯夫人。”洪英盯着唐青。
这女人的眼睛倒是好看……唐青坦然看着她,“多谢太后。”
“另外,太后让我告知府上的大夫人,回头没事可进宫与太后说说话。”
呵呵!
看来老太太在战神那吃亏了,来这里找补。
唐青淡淡的道:“多谢太后。”
“怀安伯两度力挽狂澜,南下迅速平定民乱,剿灭海寇……太后时常和太子提及。”洪英说。
老太太这是在给我挖坑呢!
唐青说:“多谢太后。”
洪英见唐青不咸不淡的,就知晓太后这一手没用。
唐青显然对太子没有兴趣,更没有从龙的心思。
想想也是,当今有儿子,而且还八岁了,度过了这个时代孩子最危险的年龄。
朱祁钰易储之心尽人皆知,唐青站队太子,好处何在?
太子上位,难道就能不猜忌他唐某人?
反之,一旦易储成功,他唐青离倒霉就不远了。
太后此举更像是恶心朱祁钰……洪英此行更多是做给宫中,做给外界看的。
皇帝真特么恶心,那咱们就来比比谁更恶心。
洪英和唐青扯了几句闲话,突然问:“听闻京师女妓对怀安伯颇为推崇,为何不见怀安伯去青楼?”
呃!
这等话题是宫中女官,是太后心腹能提及的吗?
你这个……好像越界了吧?
唐青好奇的看着洪英,这位女官显然也察觉到了,面色微红。
直至出了江宁伯府,洪英觉得自己的脸颊依旧在发烫。
她摸着脸颊,低声道:“我这是怎么了?”
宫中,那个被抓的内侍竟然咬死了自己是无辜的。
“咱并未传话!”
内侍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肉,动刑的内侍已经换了三次,可受刑的竟然还这般坚挺,让主持此事的宦官大怒。
“剥了他的皮!”尖利的声音中,海成走了进来,“宋白,此人还是没开口?”
宦官回头,“海太监。”
海成点头,“陛下令咱来问话。”
宋白闭上眼,“请!”
海成走到受刑的内侍身前,“你不为自己想想,也得为家人想想不是,宫中的人已经出发了,想来这几日就会有消息传来。”
内侍惨笑,“海太监,咱真没传话。”
“你确定?”海成阴郁的道。
“咱发誓!”内侍说。
海成回身,对宋白说:“继续吧!”
“打死了算谁的?”宋白问。
“算咱的。”海成说。
宋白等他出去后,品味了一番,“看来,此事是坏了。”
事儿是坏了……海成回去禀告,朱祁钰说:“罢了。”
海成心知肚明,就算是那个内侍开了口,在外部谣言的映衬下,朱祁钰也不可能对老哥动手。
否则黄泥巴掉裤裆,不是屎也是屎。
“那谣言是谁散播的,让锦衣卫赶紧打探。”
“是。”
锦衣卫忙的不可开交,始作俑者在家中和父母说话。
唐幺幺趴在母亲大腿上,手中拿着一块肉干,正在逗猫。
“……太后对咱们家的善意是做给陛下看的,由此可见此次她和太上皇吃了大亏。”唐青说:“赏赐随便丢哪都好,就是别用。”
韩氏摸着女儿的头,“那我可要入宫?”
唐贺说:“咱们家和宫中是对头,进宫作甚?”
“可太后开口了。”韩氏有些意动,若是能进宫去转转,回头也能在贵妇圈里混个名头不是。
唐青知晓她的心态,笑道:“其实去去也无妨,不过就怕母亲觉得无聊。”
“为何?”韩氏问。
“太后只是想恶心陛下,母亲若是进宫,多半会被敷衍几句,随后就得回来。”唐青说。
“弄不好会等许久。”唐立说。
唐青看了他一眼,“老三倒是聪明了,从哪学来的?”
“从学里。”唐立说。
唐青说:“被罚站了吧?”
唐立低头。
可唐家和宫中是对头啊!唐青说:“太后倒是不敢,否则母亲大可告退。”
韩氏想了想,“那……那我还是不去了吧!”
唐贺问:“你舍得?”
“什么舍得舍不得?”韩氏忍不住发飙,“我只是想缓和一番关系罢了。”
唐贺摇头,“这事儿想都别想。”
唐青起身,“我回去了。”
“大哥!”唐幺幺想挣扎,被韩氏按住,唐青出去后,两口子就开始了争吵。
这是更年期到了?好像年纪不对。
七年之痒也不是。
唐青胡思乱想着。
李训在京师待了几日,鸿胪寺的人陪着他说些没滋没味的话,李训几次请见胡濙都被婉拒。
“胡尚书最近身子不适。”
可回过头李训却听到了不同的答案。
胡濙的身子好得很,但朝中却不大好。
“据闻明皇差点处置了唐青。”
这个消息轰动了使团。
李训笑道:“这对咱们不是坏事儿。”
唐青对朝鲜的态度不大好,若是朝鲜下一步在辽东方向动手,李训担心唐青会力主出兵。
“咱们看热闹就是了。”
第二日,有鸿胪寺的官员来了,说这几日就有人来和使者商议。
“是谁?”李训问。
官员摇头,“本官也不知,想来会让贵使满意的。”
李训心中微动,靠近官员后,递了个锦囊过去,官员不动声色的收进袖口中,“大概是都督府的人。”
看来唐青倒霉了!
李训暗喜。
礼部,胡濙和两个侍郎正在议事。
正事说完,胡濙看了杨善一眼,“此后但凡是宫中事,我礼部少掺合。”
这是告诫之意,秦建眯着眼在旁观,此次杨善上疏请见太上皇,这里面的味儿让人琢磨不透。但自家老大也跟着附议,把水搅得更浑了。
杨善说:“尚书,自从太上皇回京后,我等再没去拜见过,这不合规矩不是。”
咱们是礼部,礼部不能沉默不是。
胡濙一双老眼看着杨善,杨善微笑依旧。
良久,胡濙说:“最近礼部安静些。”
杨善说:“是。”
——你杨善什么心思老夫不管,但在这个时局混沌的时候,老夫的礼部不能添乱。
不得不说,胡濙的识大体,顾大局让秦建都自愧不如。
“秦侍郎。”
老胡枪口一转,“朝鲜使者的事儿,你去办。”
朝鲜使者来意不善,这是个烫手山芋,本来是杨善的活,却胡濙被丢给了秦建。
杨善挨了一巴掌,秦建也不落好,相当于被踹了一脚。
老胡大把年纪了,换后世也是垂垂老矣等死的年纪,可这位却老而弥坚,几句话就把两个副手压制的无法动弹。
出去后,两个侍郎相对一视,都觉得老胡手腕了得。
不动声色间,便把这两个心中有鬼的副手给镇住了。
“朝鲜苦脱脱不花久矣。”杨善说,“当下草原局势大变,也先南下讨不到便宜,脱脱不花便危险了。脱脱不花一旦兵败,朝鲜就如脱缰的……”
“野狗。”秦建说。
“没错。”秦建说:“就如同脱缰的野狗,马上就会在辽东那边撒野。女真人刚送走脱脱不花这头狼,转瞬迎来了朝鲜这条野狗,苦不堪言啊!”
“多谢。”秦建知晓老杨这是在释放善意。
“告诉怀安伯,老夫一直在怀念着和他在王庭的日子。”
“好说!”
秦建先去了鸿胪寺,一番交谈后得知使团最近并不安分。
随后秦建去了江宁伯府。
见到唐青时,这货穿着便衣,手中拿着羊腿在啃,“老秦,来根?”
秦建摇头,别说一根,半根他都吃不下。
唐青身材魁梧,基础代谢也居高不下,每日需要的热量不小,这只是加餐。
二人坐下,唐青擦擦手,令人泡茶来。
“胡濙把和朝鲜使者交涉的事儿交给了我。”秦建说,“草原局势剑拔弩张,李训此来在我看有些试探之意。”
唐青喝口茶水,“朝鲜想试探大明的意思,若大明事不关己,高高挂起,朝鲜说不得便会伺机而动。”
“那此事当如何应对?”秦建问。
“老秦,事儿是你的,只管去做。”唐青说:“就基于一点,别答应他们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