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见济没事儿就喜欢去江宁伯府,唐青不好不见,但每次就敷衍一番后,把朱见济丢给冷锋。
这事儿和我有关系吗?
唐青觉得莫名其妙。
“大郎说那番话乃是从你那里听来的。”朱祁钰眸色不善。
躺枪的唐青刚想反驳,突然想起每当朱见济来府中,他便在打狗办和朱见济见面,随后他就溜了,冷锋那孙子……
是了!
定然是冷锋的教唆。
但这番话确实是唐青的态度。
冷锋那孙子是想干啥?
唐青飞快分析了一番,说:“人挪死,树挪活,大皇子这番话臣以为并未说错。至于那位先生,敢问陛下,百姓只要不饿死就好,这话若是被大皇子奉为圭臬,陛下以为如何?”
一个昏聩和暴戾的臭名声是没跑了。
唐青这番话令朱祁钰心中一跳,他想到了易储之事。
若是朱见济被那位先生灌输了这等视民为草芥的观点,他才八岁,城府全无,甚至可以说天真无邪。某日突然脱口而出……
后宫那位老太太会如获至宝,支持老哥的臣子们会如获至宝,随后他们发动舆论,把朱见济塑造为一个年纪轻轻就暴戾的皇子。
三岁看老,八岁的皇子基本上定型了,他若是为帝,我尼玛!大明危矣。
朱祁钰深深的看了唐青一眼,“唐卿这话说的极是。”
皇帝都是属狗的,翻脸如翻书,看,此刻的朱老二对唐青如此亲切,唐卿这个词都用上了。
唐青微笑,“臣告退。”
朱见济突然说:“怀安伯,先生……先生让我远离怀安伯,我不忿,这才……这才和他辩驳。”
唐青面色不变,“臣,告退。”
他能说什么呢?
朱见济是个相对单纯的孩子,但和他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。
朱老二猜忌他,朱见济何去何从?
以后唐青和朱祁钰之间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僵,但在表面上却会越发和睦。
朱见济何去何从?
换了别人,朱见济说想拜师,那人定然会暗喜不已,我就收了又如何,正好让皇帝左右为难。
但唐青不同,他做不到翻脸无情,所以从一开始就疏远了朱见济。
许多时候唐青羡慕唐幺幺的那等性子,无拘无束,无忧无虑,烦恼从不上心。
等唐青走后,朱祁钰招手把朱见济叫过来,“他说了什么?”
朱见济说:“先生今日说,怀安伯唯恐天下不乱,破坏大明与朝鲜的关系,可见狼子野心,乃是枭雄秉性,让我此后远离他。”
朱见济抬头,“父皇,我觉着怀安伯不是这等人。”
朱祁钰眯着眼,“唐青算不得枭雄。”
他仔细给儿子分析,“所谓枭雄,必然是目光远大,城府深沉,且心狠手辣之辈。此辈行事只看利益,不顾情义。今日相交,明日翻脸只是寻常。”
“怀安伯不是。”朱见济说。
“是。”朱祁钰摸摸儿子的头顶,“且去歇息吧!”
等儿子走后,朱祁钰阴郁的道:“海成!”
“老奴在。”海成上前。
“今日谁给大郎授课?”
“侍读孔深。”
“令锦衣卫拿了孔深,等等。”朱祁钰叫住准备出去的海成,“记住,莫要让大郎知晓,告诫他身边那些人,若是大郎询问孔深去向,就说去地方为官了。”
“是!”海成急匆匆去了。
朱祁钰摇摇头,“那些人还真是不消停。兴安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兴安上前。
“去查问,孔深如何知晓昨日在礼部会商的细节。”
“是!”
兴安的效率很高,很快带回了消息。
“是礼部小吏泄露了消息。”
朱祁钰冷笑,“这是有意为之,有人想从中挑拨!”
兴安试探道:“陛下,要不顺势令人弹劾唐青?”
朱祁钰摇头,“辽东大势要紧。再有,那些人不安好心。”
在朱祁钰看来,此事必然和支持老哥的那帮子人脱不开干系。
兴安心中一凛,和唐青比起来,朱祁钰更忌惮的是孙太后和太上皇。
“是。”
唐青回到家中,先去了打狗办。
冷锋正在看书,见他进来,便问:“今日怎地回来的那么早?”
唐青坐下,“往日你和大皇子说了些什么?”
冷锋坐直身体,“就是些夸赞你的话。”
这个孙子……唐青指指他,“你就祸害那孩子吧!今日他突然呵斥先生,用的便是你教的那番话。”
冷锋反唇相讥,“那是你的话好不好?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唐青问。
冷锋说:“你不觉着,让大皇子此后站在咱们这边,与陛下立场相左……只是想想,就令人心旷神怡啊!”
“那还是个孩子!”
对于后世人来,对一个八岁的纯真孩子使阴招,埋毒针,那是不可接受的。
冷锋好奇的看着他,就像是看着一个神经病患者。
“我一直认为你会有成为枭雄的觉悟。”冷锋说:“从陛下猜忌唐氏的那一刻起,唐氏就该有要么沦落为烂泥,要么就奋起一搏的觉悟。”
唐青说:“许多事儿没必要非此即彼。”
“可许多事,特别是帝王事就是非此即彼。”冷锋说:“从有史书记载以来,君臣之间的关系就从未好过。远的不说,李斯,韩信、萧何、李靖、郭子仪、狄青、王安石……乃至于本朝开国初的徐达等人,近些的也有张辅等人,被帝王忌惮猜忌的臣子,有几人有好下场?”
“你先别说。”冷锋举起手打断了唐青的反击,“这还是功高震主的忌惮。唐氏为何被帝王忌惮?乃是掺合了天家争斗。当年汉庶人与仁皇帝争斗种下了祸根,遗祸唐氏。”
冷锋打开折扇,扇动几下,继续说道:“始皇帝死的早,秦二世而亡,李斯什么下场?
前汉掺合天家兴废事的臣子是什么下场?汉武后期,武帝为了威权动辄杀戮,牵涉上万人。
前唐时,太宗废太子牵连多少人?到了玄宗时,父子猜忌到了顶峰,父恨不能杀子,子恨不能弑父……小唐!”
冷锋轻声道:“我一直以为,你应该有和宫中不死不休的觉悟。”
你该有不死不休的觉悟!
唐青默然。
冷锋叹息,“作为朋友你没得说,对我,对陈雄,乃至于对成国公,你可知晓陈雄私底下如何说的?
他说,你若是生在春秋时,定然是孟尝君一流的人物。可是小唐,大明没有孟尝君,即便是有,也是生不逢时,不是被地方官吏士绅巧取豪夺,便是引来官府猜忌,随便弄个罪名,地方民壮出动,什么孟尝君,顷刻间便成了阶下囚!”
我是小透明,我是小透明……陈雄目不斜视。
“就算你为士绅,乃至于勋戚,孟尝君只会引来上面的猜忌。”冷锋摇头,“这不是春秋时,这是大明,是帝王垂拱而治,士大夫笼罩天下的大明。你身居高位,多少人想把你拉下来,以借此上位。你若是还这般犹豫不决,只会害人害己!”
唐青默然起身,冷锋看着他出门,不禁苦笑,“我觉着自己有奸佞的味儿。”
“不。”一直没吭气的陈雄说:“我觉着你是在蛊惑伯爷,换了汉末,你这人便是贾诩一流的毒士。”
“贾诩吗?”冷锋摇摇折扇,“为何不是诸葛亮?”
“诸葛亮顾忌太多。”陈雄说,“不如贾诩。”
“换了贾诩,蜀国可能长存?”冷锋反驳。
陈雄最近在读史书,摇头道:“贾诩若是为蜀国谋士,刘备托孤重臣不会是他。”
“所以这便是时也命也。”冷锋说:“若非帝王猜忌,小唐本该成为英国公一流的大将,流芳千古。”
陈雄说:“可若是没有帝王猜忌,伯爷此刻怕是就该卸甲归田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冷锋用折扇叩击掌心,“张辅后期功高,便蛰伏府中,无事礼佛,或是手不释卷。想想小唐成了这样的人……”
老子不敢想……陈雄摇摇头,“伯爷定然会各种不舒坦,用不了一年,他便会破家而出,要么去九边寻机厮杀,要么就走遍天下。”
“走遍天下其实也是一条路子。”冷锋说:“小唐时常说什么,等功成身退后,便带着妻儿走遍天下,吃遍天下美食,看遍天下风情。如此,方不负此生。”
陈雄叹气,“可如今伯爷却身不由己。老冷,你今日这番话过了。”
“你以为小唐没想过?”冷锋说:“他想过,且不止一次。我敢打赌,他做梦都梦到过自己成为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的权臣。但他骨子里总有一种……”
冷锋用折扇头部敲击着额头,“那种味儿……像是……市井。对,就如同市井百姓。”
冷锋说:“市井百姓挣到一笔能养活妻儿一生的钱财,便会再无斗志,只想安享自己的小日子。”
“小富即安!”陈雄说,“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着有些这个意思。”
“没错,就是小富即安!”冷锋说:“可他却忘了,自己肩负一大家子,还有咱们,以及秦建等人的前程。”
“所以,今日我索性就借机把此事挑明了。”冷锋说,“他也该有决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