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时分,天色有种蔚蓝的感觉,几颗星宿挂在天边闪烁着,距离天明至少还有一个时辰。
东东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天色,搓搓脸,便去了厨房。
当初唐青从父母那边赌气出来独居,甚至连饭都不过去吃。他有钱,便令人在苍梧堂弄了个小厨房,每日吃香喝辣,以此来炫耀。
东东到了小厨房,厨子林德祥还没来,不过帮厨的仆妇王氏已经到了,正在里面忙活。
王氏拿着油灯在检查今日的食材。
“东东来了?”王氏抬头,东东过来接过油灯,“嗯!”
每日晚饭后,小厨房就会问鸳鸯第二天的安排。
鸳鸯深知唐青夫妇的喜好,但也得去请示邱月。
后来这个请示工作就变成了东东的任务。
“公子今日想吃姜汤面,姜都准备好了吧?”东东问。
王氏指着边上,“那里有一碗,足够了。”
生姜不能过早清洗,东东把油灯放下,先清洗生姜,然后刮皮。
生姜刮好皮后就开始压榨。
“东东,你好大的力气!”看到东东按着手柄,轻松把姜汁压榨出来,王氏不禁羡慕的道。
“以前我还能抱着羊跑。”东东抬头笑道。
弄好姜汁,林德祥也来了。
小炉子上熬煮着鸡汤,东东嗅嗅说:“味儿不能太浓了,公子说鸡汤其实不适合做姜汤面,不过少夫人今日想吃鸡肉,那就正好。”
“我就奇怪了,大公子不差钱,为何这般节省呢?”林德祥说,虽然东东是丫鬟,可人是一等丫鬟,大公子出远门都会带着她。
苍梧堂有刻薄的丫鬟嫉妒东东,说东东就是给大公子侍寝的。
东东也不解释,也不发火,整日不是琢磨厨艺,就是干别的活。
东东直起腰,说:“我也不知,不过这不是好事吗?”
林德祥说:“也是。”
先舀鸡汤在锅里,加入干虾干贝提鲜,肉丝和豆腐丝也来一些,鸡蛋也得卧一个,加入姜汁后滚开,顿时味儿就有些刺激了。
面条在边上煮半熟后捞起来,放进鸡汤里继续煮。
最后连汤带苗条捞在大碗里,上面撒葱花。东东打开咸菜坛子,用长木筷夹了一条泡萝卜。王氏接过泡萝卜,用刀切成细条,东东拿着香油浇淋在萝卜条上。
主食就相对简单,唐青今日想吃花卷,东东早就把花卷弄好了上锅。此刻正好,揭开蒸笼,顿时热气蒸腾。
花卷裹着花椒粉和葱花,味儿很是提神醒脑。
邱月的早饭简单,鸡腿一条,大块鸡肉一块,外加一个雷打不动的煮鸡蛋,主食是清汤面。
东东和王氏一人端着个木盘子去送餐。
天气热,唐青早锻炼后会洗个澡,此刻正和邱月在外面散步。
这叫做饭前开胃。
“公子,饭菜好了。”东东端着木盘福身。
二人进去,东东和王氏把饭菜放下,唐青嗅嗅,“味儿不错。”
可惜没有辣椒。
唐青先喝口汤,鸡汤的浑厚中带着海货的鲜美,姜汁的辛辣就如如同是一柄利剑突然窜出来,顿时精神一振。
面条筋道,吃口面条喝一口汤,再吃一口花卷。觉得心满意足时,弄一条泡萝卜清清味觉。
王氏回去了,东东早上的活就算是干完了。
她回到自己的住处,刚想进去,丫鬟珠珠正好路过,“哟!这不是东东吗?我听闻大公子又要出远门了,你定然会跟着不是。”
东东看了她一眼,面无表情。
珠珠凑过来,仔细打量着她,“脸蛋黑黑的,头发也有些稀疏,也不知你是用什么手段蛊惑了大公子。不过我告诉你,做侍妾也轮不到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族女子!”
东东推开门。
珠珠见她不回应,越发得意了,“你可是做贼心虚了?”
“我不喜欢你。”东东回身,眼神中都是一种疏离感。
“我何须你喜欢!”珠珠冷笑道:“你这个小贱人,自从你来了苍梧堂,这院子里就多了一股子骚味。大公子也不知是犯什么毛病,竟然会喜欢你……啊!”
东东一巴掌抽去,她从小吃苦,干活卖力,按照唐青的说法就是她把自己当做是男人使唤。
这一巴掌抽的珠珠大牙掉了几颗,眼冒金星,她嚷道:“打人了,东东这个贱人打人了!”
鸳鸯闻声出来,“为何动手?”
东东指着珠珠,“她说公子的坏话。”
珠珠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,猛地跳起来,“我何曾说公子的坏话?”
“你说公子犯了毛病,不知为何喜欢我,可公子从未说过喜欢我。”东东认真的道:“你可以说我坏话,骂我,我都当没这回事,但你不能说公子的坏话!”
珠珠愕然。
骂你,乃至于羞辱你,你都能容忍,这是什么神逻辑?
鸳鸯见状就知晓东东说的不差,“珠珠先回去,从此刻起不得出门。”
珠珠不甘心,“鸳鸯姐姐,东东……”
“住口!”鸳鸯喝住了她,冷冷的道:“伯府也有枯井。”
珠珠打个寒颤,随即被两个丫鬟押着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东东进去反手关门,她坐在椅子上,呆呆的看着窗外。
小时候她在部族中流浪,为了一口吃的,她可以磕头哀求,可以为那家人干活,什么活都行。
但部族也没有余粮啊!
东东借着部族进贡的机会,混在车队里来到了王庭。
王庭果然富裕多了,她干活不惜力,而且还不怕被责骂,很快就混到了人生第一顿饱饭。
但好日子不长,她作为外来者被人驱逐,就在即将被赶出王庭的时候,她碰到了乌尔罕。
东东觉得乌尔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,所以她倾尽全力服侍乌尔罕。
当东东被乌尔罕送给唐青后,她曾有种被抛弃的感觉,更担心自己服侍不好这位大明的年轻显贵。
东东认死理,谁对她好,她便翻倍对谁好。
乌尔罕救了她,她愿意为乌尔罕去死。
可跟着唐青后,不知从何时开始,东东就有些茫然,她觉得自己对唐青的心思有些复杂,连自己都不大懂。
她可以为乌尔罕去死,那是报恩。
可唐青对她并无救命之恩啊!
就在大同城的某个清晨,当唐青锻炼完毕,见东东被晨风吹的瑟瑟发抖时,便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她的身上,还嘱咐她晚些给自己熬煮姜汤喝了。
就在那一刻,东东觉得自己可以为公子赴死。
但不该啊!
认死理的东东觉得自己魔怔了。
公子没救过我啊!
那我为何甘愿为他赴死呢?
东东想了很久,从大同想到了京师。
在遇到食宿不便的时候,唐青时常把自己的饭菜分给东东,东东惶恐,唐青便板着脸强令她吃。
还说什么……你这个年龄长身体,正该要多吃。
哪怕是乌尔罕,也从不会这般对她。
草原上奴仆如牛羊,甚至比不上牛羊,和主人吃一锅,你想死呢!
她惶然不安,但随着路途延续,她发现唐青对自己的态度是自然而发,她甚至发现,唐青对自己和对朱仪等人的态度并无多少区别。
她这才恍然大悟,原来在公子的眼中,我竟然是一个人啊!
一直以来都把自己当做是牛羊的东东,第一次失眠了。
她辗转反侧,摸着自己微黑的脸,低声问自己这可是做梦。
这一切都不是梦。
她确信自己遇到了这个世间最好的主人。
他把我当人!
东东不怕死,真的不怕死。
就和牛马一样,为主人而死,乃至于进了主人的肚里,这是牛马的本分。
从那一日开始,东东就不一样了。
你可以羞辱我,我就当是你羞辱不相干的牛马。
但你若是羞辱了公子,那你就是羞辱了我……这个我不是牛马,而是人。
夏日的朝阳在窗外明晃晃的,窗内的少女突然就笑了起来。
“我是人呢!”
……
“奴问了珠珠,是谁告诉他公子会出远门,她说是在大老爷那边听来的,说什么公子要去辽东。”
鸳鸯站在院内,唐青蹙眉,“父亲那边……”
挽着唐青手臂的邱月说:“要不我去问问吧!”
唐青说:“我早就不和她计较了好不好?”
“毕竟是母亲。”邱月说。
请安后,唐青告退,邱月却留了下来。
“母亲,苍梧堂那边听闻这边有人提及夫君即将出远门。”邱月隐晦的说了此事,随即告退。
等她走后,韩氏冷冷的道:“查!”
青霞亲自带队去查,没多久就查到了一个丫鬟,顺藤摸瓜查到了前院的一个仆役。
“说是上茅厕时,听到冷先生那边的人说的。”
韩氏一怔,旋即笑道:“马上去告知苍梧堂。”
难得啊!好大儿丢人了啊!
唐青闻讯也有些不敢相信。
冷锋更是如此,但韩氏那边证据确凿。
那个倒霉蛋跪在地上,颤声道:“小人被人奉承,便有些得意忘形了,便说伯爷有意去辽东……”
这人不能用了。
唐青看了冷锋一眼,起身出去。
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!
但外面的风潮却骤然而起。
锦衣卫也得了消息。
“外面传言纷纷,都说怀安伯有意去辽东,准备和也先联手灭了脱脱不花。”
卢忠挠挠头,“这怎么可能?”
谣言的源头来自于礼部。
唐青当即发难,弹劾胡濙御下不严。
这是唐青第一次弹劾朝臣,而且还是五朝老臣,辅政重臣胡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