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东局势历来复杂,兀良哈三卫反复,今日说归顺大明,明日又来袭扰。还有女真人为患。紫雨辽东官兵……那真是一言难尽。
兵部曾大骂辽东边军,说怯弱无谋,连特娘的几个女真斥候来了都不敢出战。
曹义作为辽东总兵也不是个省油的灯,这货曾活生生打死人,事儿曝光后,按理该拿下问罪吧?
没有的事儿。
朱祁钰的批示大致意思是:知道了,下不为例。
朕还得倚仗曹义镇守辽东不是。
而辽东的两个副总兵身份特殊,一个是蒙古人焦礼,一个也是蒙古人施聚。
某些人吹嘘这三位总兵武勇过人。可真要武勇,何至于面对几个女真斥候都不敢出击,引得兵部大骂。
“要查清脱脱不花大军动向。”施聚说:“否则一旦生变,我辽东就被动了。”
“可如何查清?”焦礼说:“最近夜不收牢骚颇多,说吃不饱,宝钞又不值钱,请求把宝钞换为粮食。”
曹义蹙眉,“宝钞难道不是钱?”
焦礼说:“如今敢出去打探敌情的就只有夜不收了,是不是……”
曹义摇头,“不可开先例。”
施聚说:“要不,多发些口粮给他们吧!毕竟局势大变,还得靠着他们打探消息。”
夜不收乃是辽东最精锐的部分,就相当于后世的特种侦察兵。可就是这样的精锐,竟然吃不饱饭,你敢信?
辽东边军的糜烂从不是一朝一夕,直至李成梁时,看似威震一方,实则骨子里早就烂透了,以至于将领们都在养私兵,也就是所谓的家丁。
出战全靠家丁,普通军士就是凑数的,不,是拿来充作牛马的,还能吃空饷,克扣钱粮。
夜不收再度被派遣出去,有人回头看看广宁城,骂道:“京师那些狗官就坐视着辽东糜烂,总有一日会有报应。”
报应这个东西其实最玄幻,比如说辽东局势糜烂非一人一时,但报应却不在罪魁祸首们身上,而是在普通百姓身上,以及那些底层官兵身上。
会盟地,也就是那条小河边,如今已经筑起了一个台子。
也先和脱脱不花各自带着两人走到了台子下面。
“太师!”脱脱不花笑着打招呼。
“大汗。”也先笑意浅浅。
“请!”
“请!”
所谓台子,实则就是个小土堆,二人走上小土堆,看着草原青青,河水碧绿,不禁心旷神怡。但转瞬看到老对头,心旷神怡就变味了。
“我曾两度率军南下牧马,令明人丧胆!”也先鼓吹自己的武功,脱脱不花只是微笑。
“如今明人再不敢出塞,多是我的功劳。”和中原人习惯性的谦逊相比,草原人更喜欢把自己的一分功劳吹嘘成十分。
脱脱不花只是微笑。
“大汗快四十了吧?”也先突然问道。
“是。”脱脱不花点头,他不知也先问这话的意思,但却嗅到了些不祥的气息。
也先看着河面,“在草原上能活到四十岁的不多,大汗也该为自己准备继承人了。”
原来是这个……脱脱不花说:“我自有打算。”
“我看也先蒙克便极好。”也先斜睨着脱脱不花,“那小子若是能为太子,我愿辅佐大汗。”
也先蒙克便是也先的姐姐所出,也就是也先的外甥。
此事去岁也先就曾和脱脱不花建议过,但被脱脱不花婉拒,没想到他今日再度提及,脱脱不花心中恼火,但也格外警惕。
“此事我自有安排!”脱脱不花强硬的拒绝了也先的要求。
“是吗?”也先说:“大汗可想好了?”
脱脱不花侧身看着他,点头道:“想好了。”
也先大笑,“哈哈哈哈!”
笑声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杀机。
“好!”
也先率先走下小土坡,上马远去。
脱脱不花紧随其后下来,上马后说:“赶紧走。”
没多久,马蹄声大作,也先带着两千人马突袭,可脱脱不花早有安排,麾下两千精锐出现,掩护着脱脱不花快速撤离。
阿嘎巴尔济带着大军在十里开外。
号角声接力传来,阿嘎巴尔济说:“出发!”
两支大军在不断靠近,脱脱不花回归军中,对阿嘎巴尔济说:“也先欲杀我。”
阿嘎巴尔济大怒,“今日就一决胜负。”
可也先的大军却开始撤离,他们从容不迫的留下断后的人马,盯着脱脱不花麾下。
“撤!”
脱脱不花不愿久留,带着人马撤回了老巢。
人刚到家,脱脱不花就召集麾下议事。
“也先对我动了杀机。”脱脱不花咬牙切齿的道:“此人蛮横,他此次失手,回去后定然会起兵来袭。我准备率先动手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脱脱不花说:“这些年积攒下来,咱们也不弱。也先看似强大,可两度南下受挫,麾下不但死伤惨重,且人心慌乱。趁此机会出击,定然能大败他!”
阿嘎巴尔济说:“我支持大汗。”
随即一番商议后,以大多数人赞同结束了此次议事。
“集结人马,集结粮草,准备出发!”脱脱不花精神大好,这是他憋屈多年后的首次反击,他遥望西方,说:“当年脱欢鹰顾狼视,若非我蛰伏低调,早已被他处死了。也先上台,我依旧示弱,这才换来了今日的大好局面。这是长生天的护佑!”
阿嘎巴尔济说:“也先家族一直是权臣,若是击败了他,当灭他一族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脱脱不花杀气腾腾的说:“告诉兀良哈人,告诉朝鲜人,若是谁敢在我大军出击后生事,只等此战结束,我当出兵灭了他一族!”
“是!”
军令不断下达,运送粮草的车队络绎不绝。
夜不收打探到消息,曹义等人大喜。
“天佑我辽东啊!”
脱脱不花要滚蛋了,咱们又能高枕无忧了。
“兀良哈人来了。”有斥候来报,兀良哈人千骑来袭。
“坚守不出!”曹义说。
脱脱不花准备攻打也先的消息传到了朝鲜,引得朝鲜君臣欢呼雀跃。
“明军孱弱,面对兀良哈人都不敢出头,可见是不行了。”有臣子建议,“臣以为,可屯兵鸭绿江等地,以待时机。”
有人却唱反调,“李训出使未归,不知明人是否答应。还是等等吧!”
“等什么?”那人倨傲的道:“就辽东明军的德行,就算是明人想出击,可曹义敢吗?所谓商议,不过是通报罢了,明人答应与否,和咱们屯兵有关系吗?”
“哈哈哈哈!”
就在猖狂的笑声中,朝鲜君臣达成了一致,随即集结人马准备前出鸭绿江和图们江一线。
一旦辽东局势发生剧变,这些人马便可出击攻占地盘。
辽东局势一触即发,京师那边,邱月的生产也是如此。
……
“少夫人身子骨不错,这一胎想来不会艰难。”几个经验丰富的产婆合计了一番,都觉得问题不大。
唐青已经不出门了,就蹲在家里。
邱家那边,老邱急的不行,可他又不好来唐家看望闺女,就让老妻或是儿媳妇梁氏来探望。
唐继祖也是如此,他不好过来,不过儿媳妇韩氏可以啊!
韩氏借此频繁出入苍梧堂,第一次在好大儿的地盘发号施令。
“产房不能阴,把那些遮挡的拆了。”韩氏意气风发。
唐青默许。
于是两间屋子被拆除。
这动静搞得有些大,邱月笑着说太过了。
“这孩子就是个省心的。”邱月对母亲和嫂子说,“我看应当会在白日生产。”
许多时候话不能说的太满。
因为肚子太大,故而唐青也不敢和她睡一张床,便在外间。
半夜唐青听到里面呻吟,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,冲进卧室。
“青鸾!”
邱月在床上捂着肚子,“夫君,怕是……这孩子怕是要来了。”
“你别动!”唐青走过去,小心翼翼的抱起妻子,他力气大,就像是抱着个孩子般的轻松。
外面值夜的丫鬟被惊动,唐青吩咐:“赶紧去请了产婆来。”
这几日产婆都住在苍梧堂,闻讯赶紧起床。
随即全府都被惊动了。
外面有锦衣卫的眼线,看到唐家突然灯火通明,有人说:“可是有异动?”
“异动个屁,多半是那位要生产了。”
“可要禀告?”
“随便吧!”
消息传到锦衣卫,值守的人骂道:“这等事儿咱们锦衣卫哪能掺合,让他们撤回来。”
有人不解,“为何?”
“若是邱氏难产或是有什么意外,你以为唐青会找谁发泄?”
尼玛!
我们的眼线啊!
“撤!让他们撤回来!”
唐家,韩氏来了,连唐幺幺都打起精神跟着来看嫂子生孩子。
“去我屋里睡吧!”看到唐幺幺打哈欠,唐青说。
“不去!”唐幺幺坚定的道:“我要等小侄儿出来。”
“托你吉言。”唐青说。
他有些担心,在产房外来回踱步,不知等了多久,里面终于传来了一声啼哭。
房门打开,一个产婆抱着襁褓出来,笑吟吟的道:“恭喜伯爷,是个小公子!”
瞬间,唐青就破防了,竟然泪流满面。
“老子当爹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