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唐青坐在床边,邱月已经沉沉睡去,唐青看着这个女人的侧脸,突然涌起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周遭的一切变得很陌生,整个世界仿佛都和自己无关。
就是一种很突兀,很孤寂的感觉。
“哇!”
孩子哭了,早就准备好的乳娘抱着他哄,唐青伸手,“给我。”
唐青看着孩子,“怎么像是外星人?”
初生的孩子很难说美丑,皱皱巴巴的样子很难看。
唐青欣赏了一会儿自己儿子的‘英姿’,唐继祖那边来人问情况。
“告诉祖父,母子均安。”唐青说。
韩氏一夜未睡依旧精神,进来看了一眼孩子,“倒是比你更俊美。”
你从哪看出来的……唐青无语。
“大哥大哥!”
唐幺幺在看到小侄儿后就去睡了,醒来就忍不住跑来看侄儿。
“呀!好丑!”唐幺幺说。
“你小时候也是这般。”唐青说。
“不会。”唐幺幺看着韩氏,韩氏说:“孩子都这样。”
“啊!”幻象破灭了,唐幺幺很难过。
早饭后,唐青去了唐继祖那边。
唐青一直觉得唐继祖前半生在经营的不是伯府,而是自己的院子。
院子里井然有序的种植着花花草草,确保每个季节都有花开,或是绿叶。
鸟笼挂在树枝上,唐继祖站在树下,仰头逗弄着鸟儿。
“祖父。”唐青上前。
唐继祖回头问:“如何?”
“青鸾没遭罪,孩子也颇为健壮。”唐青说。
“名字我再想想。”唐继祖很慎重。
“不着急的。”唐青笑道。
唐家又不急着上户籍,也没人敢催促不是。
“做了父亲,就该有为人父的觉悟。”唐继祖说:“当年你爹还小的时候,我也曾有过望子成龙的心思,希望你爹能出人头地,让帝王也不得不低头。彼时我想,你爹少说也得是个伊尹或是周公吧!”
呃!
这个望子成龙很牛逼,竟然是权臣。
“等你爹三岁时,我觉得他不是伊尹周公,不过至少能做个卫霍吧!”
卫青霍去病啊!
就唐贺?
“等你爹五岁时,我希望他能成为三杨那等人。”
三杨乃是重臣,太宗皇帝之后,三杨对朝堂的影响力之大,也只有当下的于大爷能比。
“等你爹十二岁时,我就一个念头,若是伯府垮了,他能养活自己,我便心满意足了。”
唐继祖仰头学鸟鸣,鸟儿在笼子里蹦跶着,唐青脑子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。
鸟笼里养的是鸟儿,这个院子呢?
“从伊尹周公到能养活自己,这是一个父亲的失败,也可以说是成功。”唐继祖说:“我也曾抱怨过,觉着你爹不成器,可想来想去,这所谓的成器,不过是把我的未竟之愿强加于他的头上,自己办不到的事儿,做不成的人,便想在儿子身上实现。这很自私。”
唐青很好奇,“祖父,那我爹后来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?”
唐贺后来成了个在士林中厮混的浪子,换做是后世,就是个在文坛中混日子,但自家却没有代表性作品,主打一个混字。
“我对你爹要求颇严,各种逼迫,刚开始他也很是听话,我说什么就做什么。”唐继祖嘴角含笑,显然是想到了美好的事儿。
“你爹十余岁时便不再听话了,我说东,他必然往西,就这么几次三番,父子之间闹腾了多次,我心灰意冷,便撒手不管了。”
老父亲觉得儿子是烂泥,几次想把他撸起来,唐贺却不乐意。多次后唐继祖便绝望了,既然你要如此,那就由得你吧!
这种心态很微妙,你要说父子之间能彻底闹崩,唐青觉得不可能,血脉亲情犹在,就算是表面闹崩了,私底下难道就不挂念对方?
当然,也有闹得恩断义绝的,后世媒介发达,这等事儿还真是不少见。父子反目成仇,父子老死不相往来,儿子漠视老迈的父亲,把钱财卷走后,任由无人照料的老父亲在无助绝望中离去……
儿子呢?
儿子在大城市上班,忙得很呢!
您一个人没人照顾,能行吗?
能蹦跶的时候就多吃几口,蹦跶不了了,该走就走。
那您这一生活着为的是什么?
唐青看着唐继祖,“祖父,您这一生活着是为了什么?”
唐继祖讶然看了他一眼,对这个问题也没有准备,他想了想,说:“成婚生子,尽力照顾妻儿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就这,就已经让我不堪重负了。”唐继祖笑道。
“您觉得值当吗?”唐青问。
“没什么值当不值当。”唐继祖说:“农人一生从未走出过自己的家乡,甚至许多人一生连县城都没去过,可却比许多贵人过的快活。一个人一辈子要做什么,这是老天注定的。大郎。”
唐继祖说:“人说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。何为不惑?到了四十岁的男人,若是还不相信命运,不信此生都是被安排好的,那就是没有悟性。”
“此生都是被安排好的?”唐青说:“不能吧!”
“许多事儿你会觉着是巧合,其实都是必然。”唐继祖饶有深意的道:“今日我说的这一切,对你来说有些早了。不过,时不我待。”
唐继祖看似在后院养老,实则对局势了如指掌。
“帝王威严不容冒犯,从东南归来后,你连续给了他几巴掌,他当下看似隐忍了,可随后的反击会越发狠辣。要想立于不败之地……必须要走出去!”
唐继祖说:“别想着能息事宁人,记住,要么就互相忌惮,维系着一个互相忌惮,但斗而不破的局面,要么就必有一死!”
唐继祖用了死字,唐青心领神会。
一旦身份曝光,朱祁钰会是什么反应?
彼时唐青若是没有自保能力,朱祁钰会毫不犹豫的把唐家连根拔起,唐青必死无疑,唐继祖等人也难逃一死。
历史上唐家被流放,路上差多就灭族了。
“是。”唐青说:“我此次谋划去辽东,便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可有把握?”唐继祖问。
“五成吧!”唐青说。
“辽东总兵曹义并无将才,不过他熟悉辽东,当今颇为倚重他。两个副总兵乃是平庸之辈,当初京师危机,他们领军来援,等赶到京师时也先早已远遁,不过却也得了封赏。”
唐继祖讥讽的道:“千里迢迢来勤王,必须封赏不是。”
可力挽狂澜的唐青,却被各种猜忌。
这特么算是什么事啊!
“辽东形势复杂,兀良哈三卫反复无常,脱脱不花和也先剑拔弩张,建州女真在侧,朝鲜虎视眈眈……”
唐继祖说,“这是大变之时,除去你之外,还有谁能处置这等复杂的局势?不过当今会用各种法子来让你无法立功,这一点你要小心。”
“是!”
唐继祖伸个懒腰,“说起来府中多年未曾有孩子出生了,当年记得幺幺出生后,老大很是沮丧,说为何不是儿子,我说府中阳盛阴衰,多个闺女正好。你看,如今可不是?”
“祖父祖父!”
唐幺幺人未至,声先到。
唐继祖面色剧变,把鸟笼子拿下来递给仆役,“赶紧弄屋里去!”
唐青莞尔。
唐幺幺带着花花过来,“大哥也在呀?”
“嗯!”唐青问:“怎么不去补觉?”
“大哥,小侄儿哭了,我就帮着娘哄他。”
“很能干了。”唐青摸摸妹妹的脑袋。
走远后,唐青突然回头。
朝阳中,树下的唐继祖低着头,不算宽阔的脊背挡住了阳光,一脸慈和的看着孙女儿。
唐幺幺仰头,手舞足蹈的说着些什么,唐青没去仔细听,任由声音在耳畔划过。
院子里郁郁葱葱,唐青突然想到了先前的那个念头。
这院子就是个囚笼,唐继祖把自己囚禁在了这里。
我该打破这个囚笼!
……
唐青生子,邱晟闻讯大喜,在家宴请几个老友。
席间邱晟提及了辽东现状。
“建州女真,兀良哈三卫如今都不服大明,时常攻打辽东。上次兵部有人大骂辽东官兵,说几个女真斥候就吓的守城官兵不敢出击,这等官兵和酒囊饭袋有何区别?”
邱晟义愤填膺的道:“辽东官兵糜烂,我看那些将领难辞其咎,朝中竟然能坐视,真是令人无话可说了。”
“这事儿……”有老友说:“不是说总兵曹义勇猛过人吗?”
“曹义勇猛过人?”邱晟说:“他的勇猛过人可是打死人?打死的还是大明人,按理该查办,可陛下却回复了三个字:知道了。随后不了了之。”
“还能这样?”众人大怒。
文武之争延绵千年,抓到武人的把柄就得发飙不是。
几个老友信誓旦旦的说定然不会放过曹义,邱晟也见好就收,是日大醉。
第二日京师舆论突然一变,辽东总兵曹义成功登上了热搜榜,不过却是黑榜。
“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,曹义何等人,竟然杀人之后能逍遥法外。”
“陛下竟然不处置他。”
“这是在姑息养奸啊!”
热搜榜的威力不小,很快宫中就知道了。
“谣言的源头……锦衣卫查出来了。”卢忠说:“昨日怀安伯的丈人邱晟宴客,席间提及了曹义杀人之事。”
朱祁钰冷笑,“他这是迫不及待了。”
没错。
唐青是迫不及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