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眼看不到边的荒野上,初秋的阳光很刺眼,一只鸟儿站在枝头,偏头用鸟喙梳理着自己的羽毛。
鸟儿突然疑惑的看向左侧远方,那里隐约传来了闷雷声。
在鸟儿不多的智慧中,它知晓晴空万里的时候不会打雷。
闷雷声越来越大,地面开始震动,鸟儿有些不安的跳上更高的枝头。
但凡地龙翻身,鸟儿和小动物们总是会比人类先知道。
远方出现了一条黑线,接着,无数骑兵跃出地平线。
鸟儿振翅高飞,在空中俯瞰着这支浩荡的大军。
无数骑兵在疾驰。
一眼看不到头。
鸟儿扇动翅膀,在大军的上空飞翔。
一支斥候顺在大军右侧在赶路。
鸟儿跟在上面,直至看到一面大旗。
大旗下,也先看到了斥候。
斥候近前,为首的禀告道:“太师,发现脱脱不花大军。”
“在何处?”也先问。
“距此百余里。”
“好!”
也先说:“令大军加快。”
军令传达,大军开始加速了。
鸟儿顺着往后飞去,直至筋疲力竭,这才看到了车队。
一队队大车缓缓而行,鸟儿等它们过去后,就落在地上歇息。不知是哪辆车的袋子漏了,粮食稀稀拉拉的撒了不少。鸟儿低头啄食着。
这是一场盛宴啊!
鸟儿仰头欢快的鸣叫着。可天空上,一只秃鹫正冷冷的盯着它。
与此同时,脱脱不花也得知了也先大军逼近的消息。
“让勇士们慢一些。”脱脱不花说。
“是!”
大军速度减缓,阿嘎巴尔济赶到中军,“大汗,为何减缓行军?”
脱脱不花说:“也先大军来了,就在百里之外。”
“那咱们更该快一些。”阿嘎巴尔济说,“打他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不要小觑了也先。”脱脱不花说,“他的麾下久经沙场,都是悍卒。且还在和明人的厮杀中磨砺了一番,而咱们的却不及。让勇士们停下来,扎营!”
阿嘎巴尔济失望的道:“既然是我们进攻,那就该义无反顾。大汗这般反复,勇士们会失望。”
“这是一场注定不会太短的征战,不要急切。”脱脱不花说:“我们的实力并不弱,可咱们远来,一路人疲马乏,而也先是以逸待劳,所以歇息吧!让勇士们和战马恢复。”
“好吧!”
阿嘎巴尔济失望的回到自己的军中,王余问:“济农,如何?”
阿嘎巴尔济摇头,“大汗怯了。”
“不该啊!”王余说:“也先意欲谋反,大汗怒而起兵,这个消息传遍了草原,多少部族都在为大汗呐喊,天时地利人和尽在大汗这边……”
“是应该一鼓作气。”阿嘎巴尔济说:“大汗当初是被脱欢推举出来的,一直畏惧绰罗斯家族,哎!”
王余低声道:“济农,当初脱欢可没安好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嘎巴尔济说:“脱欢当年只是想做摄政王,他的儿子也先却不甘心,野心勃勃想称汗。”
“其实济农比大汗更适合统领草原。”王余说。
“哎!”阿嘎巴尔济说:“罢了,等吧!”
王余等他走后,对身边的随从说,“令人去告知太师,阿嘎巴尔济和脱脱不花不和。”
阿嘎巴尔济巡营结束后,听到外面有人打闹,一问才知晓是脱脱不花的麾下人马挤占了他们的地盘,而且还出言不逊,引得两边大打出手。
“回头等大汗灭了也先,定然要让你等好看!”对方很强硬。
阿嘎巴尔济本就一肚子的火,拔刀就把这人砍了。
尼玛!
一群人愕然看着持刀而立的阿嘎巴尔济。
这事儿闹大了不是。
阿嘎巴尔济理智回归,随即令人去脱脱不花处解释。
脱脱不花正在琢磨如何与也先厮杀,闻讯大怒,“大战之前自乱阵脚,糊涂,让他交出几个人来。”
阿嘎巴尔济杀人,但刑不上济农,丢几个人出去顶罪就是了。
但阿嘎巴尔济却不干,两边往来交涉,脱脱不花让老弟缴纳罚金,这是底线了。
可阿嘎巴尔济是个守财奴啊!他一怒之下,干脆令麾下拔营而起。
“济农说既然互相看不顺眼,那就别营而居。如今他在距离大营五里之外重新扎营了。”
脱脱不花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,“阿嘎巴尔济从小就小气,等他气消了自然会回来。也先到何处了?”
“大汗,也先距离咱们还有百里。”
脱脱不花有些兴奋,“此战若是能击败也先,整个草原将再无人敢忤逆我的心意。”
黄金家族从很早以前就没落了,有人说历史是任由人装扮的小姑娘,这些年来草原大汗同样如此。他们沦为了各大势力的傀儡。
“当年脱欢立我汗,强逼我休妻,这等奇耻大辱我只能隐忍。脱欢死了,也先依旧野心勃勃,我隐忍多年,今日终于有了讨伐逆贼的实力,整个草原都在注视着这一战,这一战……必胜!”
黄金家族没落的太久了,看到大汗雄姿英发,不少人热泪盈眶。
……
辽东,广宁城。
总兵府传来了总兵曹义的叫骂声。
“……那是何年何月的事儿了,是谁在旧事重提?”
“狗东西,若是让本将知晓是谁干的,定然要弄死他!”
曹义气咻咻的在大堂里来回踱步,目光不善的看着麾下诸将,没人敢和他对视,都怕被迁怒。
当初曹义打死人,总兵府也没人当回事,但却被人给捅到了京师。曹义本以为自己难逃一劫,可娘的,谁曾想朱祁钰竟然来个知道了。
罚酒三杯都没有,就这?
从此曹义就越发跋扈了,军中将领也不敢惹他,否则被这位大佬打死了岂不冤枉?
如今事儿再度发作,京师那边传来消息,都察院集体弹劾曹义杀人。
曹义怒不可遏,施聚忍不住说:“总兵,陛下不是没开口吗?”
你慌个鸟啊!
焦礼说:“是啊!我听闻京师最近局势不稳,弄不好这是有人想借着弹劾总兵来干些什么。总兵只管自辩就是了。”
曹义只是气不过罢了,至于被处置,他真觉得不可能,“本将若是不在辽东,这千里江山谁来看护?”
众人一阵马屁,曹义笑道:“晚些设宴,大家喝一顿。”
焦礼说:“总兵,如今脱脱不花大军出击,这辽东局势说变就变,酒就不喝了吧?”
曹义说:“兀良哈和女真人都在观望,在大战结束之前,他们不敢做什么。安心喝酒就是了。”
这时有人进来,递给了曹义一封信。曹义笑着打开,只是看了一眼,笑容就僵了。
良久,曹义抬头,面色铁青,“怀安伯请缨坐镇辽东!”
瞬间,大堂内诸将面色骤变,有人欢喜,有人惶然,有人茫然……
“这不是坏事吧!”焦礼说,“一旦大战结束,无论谁胜谁负,咱们辽东都将会面临着一个强敌。怀安伯来了,咱们就有了主心骨……”
蠢货!
施聚看了他一眼,“怀安伯南下整肃官兵时下手颇狠。”
“特别是将领。”曹义说:“他来,怕是来者不善。”
不过曹义随即就笑了起来,“咱们在辽东多年,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,怀安伯若是合作那就罢了,若是要炸刺……”
曹义冷笑,“那就见个真章!”
“是啊!咱们怕他个鸟!”曹义的心腹们叫嚣道。
“连陛下都要倚重总兵镇守辽东,他唐青难道还敢拿了总兵不成?”
朱祁钰当初放了曹义一马,终究种下了祸根……只要你足够重要,杀人放火皇帝也会视而不见。
从此辽东将领就一门心思给自己‘加戏’,‘加担子’,在李成梁时达到了顶峰。
今日报捷,明日大功,一句话,有我李家在辽东,辽东就稳若山岳,但还有一句话:
打钱!
朝中想不给,对不住,马上辽东传来警讯,敌军大举进攻了,辽东岌岌可危……
你给不给?
必须给!
这便是养寇自重。
到了吴三桂等将门节制辽东时,这股子风气更是不可抑制。
李成梁好歹还真刀真枪的厮杀,吴三桂等家族是缩在城中报捷。
偶有出击,不是被打的满地找牙,就是装个样子就跑。
于是辽东隔三差五不是报捷就是警讯,还是那句话:
打钱!
可彼时的大明天灾人祸凑在一起,哪还有余粮啊!
但你想让辽东将门体恤朝中的艰难是不可能的,朝中不给钱,他们拿什么来拢拢家丁和心腹?
朝中不给钱,辽东将门就敢对异族入侵视而不见。
甚至是纵容。
所以,辽东就成了一个不断放血的口子,大明本就不多的元气,渐渐耗尽。
而这一切的肇始,就从朱祁钰对曹义和辽东将领的放纵开始。
星星之火,在多年后把整个大明给点燃了。
曹义随即和麾下订立了攻守同盟,这些年大伙儿都没少跟着曹义吃空饷,克扣钱粮,要死一起死,要活一起活。
曹义安排妥当了,是日大醉,被人搀扶着躺下,嘴里兀自叫嚣,“让姓唐的来,老子倒要看看他有啥本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