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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察院。
早上冷雨来的不早不晚，门子对这位冷面御史也有些犯哆嗦，不敢靠近，行礼道：“冷御史来的好早。”
冷雨点头，“嗯！”
等他进去后，门子诧异，“见鬼，冷御史竟然对我点头了？”
冷雨进了自己的值房，先去打一盆水，擦拭了一番。
门要打开，让湿气散去，清气进来。
朝阳初升，外面同僚不断往来，有人在外面说：“我查了一下，曹义果然是杀了人，陛下竟然赦了他。”
“哪是什么赦免，分明就是有恃无恐。”
“当时陛下刚登基，只想稳定朝局，便大事化小，小事化了。”
“可杀人偿命是规矩吧！难道他曹义就能不守规矩？”
“弹劾他！”
“我已准备好了，冷御史，冷御史！”
外面进来两个御史。
“何事?”冷雨问。
其中一人说：“我等准备号召同僚一起弹劾曹义，冷御史可要参与？”
往日冷雨定然不会参与，可今日他却破例，“杀人偿命，该！”
难得啊！
两个同僚只是照例问问，没想到从来都不走寻常路的冷雨竟然答应了，一时间竟然有些受宠若惊。
都察院的火力来的又猛又快，通政使司里忙作一团。
“有弹劾曹义的奏疏！”
“我这里也有！”
“都察院有弹章来了。”
“弹的是谁？”
“还是辽东总兵曹义！”
通政使司内部安静了一瞬，有人说：“递上去吧！”
事儿闹大了，咱们躺平就是。
奏疏被送到内阁，商辂翻开一本看了看，抬头对首辅陈循说：“是弹劾辽东总兵曹义的奏疏。”
陈循捂额，“此事麻烦了。”
高榖说，“辽东那边是个烂摊子，先帝和陛下都睁只眼闭只眼，只要辽东不生乱子，便由得他们折腾，谁曾想当初的错处别人抓住了不放。”
商辂说：“杀人偿命，为何曹义能逍遥法外？若是照此下去，是不是宰辅也能杀人而无罪？”
“你这话……”高榖淡淡的道：“你我为宰辅，就不该天真。所谓律法，不过是约束百姓的工具。”
“高尚书这话我却不敢苟同。”商辂说：“上行下效可想过？上面徇私枉法，下面的官吏就敢杀人放火。”
高榖蹙眉，“当初太祖皇帝杀官如屠狗，可如今呢？依旧如故。你觉着太祖做的可对？”
对于官吏们来说，太祖皇帝朱元璋就是他们梦魇。这位皇帝对官员的态度近乎于死敌，用各种规矩约束他们，甚至还鼓励百姓监督当地官员，发现不法事，百姓有权捆了官员递解进京，谁敢阻拦同罪。
“我以为，后续帝王唯一做错的便是，没有延续太祖皇帝的铁腕！”商辂此刻还不是那根在官场中浸泡多年的老油条。
“呵呵！”高榖自然不和这等愤青哔哔，对陈循说：“此事我看还是要压制。”
“你的顾虑老夫知晓。”陈循说：“陛下当初既然放过了曹义，如今再来追究，陛下颜面何存？”
许多时候，将错就错看似糊涂，实则便是政治智慧……陈循的意思是：这事儿为尊者讳，咱们压下去，陛下得领情不是。
两个年纪大的决定压制，商辂独木难支，郁郁寡欢的寻个由头出去。
夏季的京师街头人不少，商辂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溜达着。
“抓住他！”
“兵马司办事，闪开！”
前方一阵鸡飞狗跳，有小偷夺路而逃，众人都避之不及，失魂落魄的商辂却视而不见，小偷把他重重的推倒在地上，刚想跑，迎面站着个刀疤脸，只是一拳。
呯！
世界安静了。
商辂躺在地上，脑子里有些发蒙。
他看到兵马司的弓手上前控制住了小偷，其中一人冲着刀疤脸弓手：“多谢陈大哥。”
刀疤脸木然，随后唐青走过来，弓手们见了他欢喜不已，纷纷行礼。
唐青笑着说：“这天气抓贼辛苦，马洪，给兄弟们些钱，等不当差时喝杯茶。”
马洪丢了银角子过去，弓手们千恩万谢。
兵马司就是马桶，权贵们眼中压根就没有这等人的存在。唯有唐青不同，他便是从兵马司出的头，所以兵马司上下也把他视为榜样。
唐青伸手，商辂楞了一下，握住他的手，唐青轻轻把他拉起来，商辂拍打了一下衣裳，行礼致谢，“多谢怀安伯。”
“没事出来溜达？”唐青指指他的官袍，“还是说办公事。”
“有些闷得慌，便出来转转，对了，还没恭贺怀安伯喜得贵子。”
“多谢。”唐青笑道：“遇到也算是缘分，一起喝一杯？”
商辂的智商大概在朝中能排前三名，兴许是第一名，换了往日，他定然不会和被帝王猜忌的唐青走的太近，今日却鬼使神差的说：“好。”
二人就近找了家酒楼，掌柜看到唐青顿时喜翻了，一迭声说今日正好有上好的羊肉，说到羊肉时还给唐青挤眉弄眼，一脸伯爷你懂的。
“羊肉炒了老，这样，弄个锅子来一锅。”
“伯爷放心。”
唐青二人上楼坐下，外面陈雄和马洪推开相邻的两侧房门，确定里面没人。
伙计跟在后面，赔笑说：“规矩小店懂的，在伯爷走之前，这两边就这么空着。”
“多少钱晚些一并结算！”马洪说。
伙计笑道：“伯爷能来便是荣幸，什么钱不钱的！”
“伯爷不差钱。”
这个倒是，伙计下去和掌柜说了，掌柜感慨，“换了别的贵人哪管咱们的死活，伯爷果然是个讲究人。”
‘羊肉’锅子做好了，掌柜亲自端着送去。
“这是……”商辂吃了一片，就觉得不对。他何等聪明，联想到先前掌柜的模样，“牛肉？”
唐青点头，商辂一笑了之。
这才是人才，那等听闻是牛肉就勃然变色，或是呵斥，或是拂袖而去的都是棒槌。
那等人唐青只会敬而远之。
吃了个半饱后，商辂忍不住说：“今日弹劾辽东总兵曹义的奏疏不少，怀安伯如何看？”
“该让律法说话的时候，帝王也得缩手。”唐青说，“曹义无能，辽东大好局面不知进取，否则也先当年岂敢南下！”
“哦！还请怀安伯指点。”商辂拱手。
唐青说：“辽东有多股势力相互攻伐，看似复杂，实则最是简单，曹义只需见机行事，谁强便打谁，谁弱便帮衬谁，几年下来各部死伤惨重，辽东边军顺势出击，一鼓作气便能灭了他们。
接着侧击朝鲜，令其俯首称臣，如此辽东边军再无对手，便可向西压缩也先。也先可敢南下？”
商辂眯着眼，“怀安伯用兵果然是出色。不过我有些不解，怀安伯若是去了辽东，想来不会循规蹈矩。一旦大破诸部，可想过功高不赏？”
唐青呵呵一笑，“李靖蛰伏，张辅礼佛，明哲保身是不错，可却把江山社稷，把这万民当做是什么了？”
唐青说：“若张辅敢于出头，当初先帝时他便该长驻九边，不说大军出击，至少也能打乱也先崛起的势头。”
二人喝着酒，说着辽东的事儿。
“陛下易储之意尽人皆知，怀安伯如何看？”商辂问。
“此事其实势在必行，挡不住。”唐青说：“前宋便是例子。”
前宋太宗皇帝兄死弟及，可最终太子却是他的儿子。
“这是大势。”唐青说，他看到商辂眼中的不以为然，就知晓此人在此事上依旧是传统派。
“无论是谁坐在当下的那个位置上，都会如此。”唐青暗示了一下。
历史上商辂反对易储之事，但依旧无可奈何。
“可若是如此，伦常何在？”商辂有些喝多了，眼神迷离。
“伦常如律法，律法不过人情。你商辂若是从兄长手中接过家业，兄长有遗腹子，你也有儿子，你可会把那些家业尽数转交给侄儿？”
“这！”商辂陷入了沉思。
唐青起身出去，对陈雄说：“楼下有两个锦衣卫的眼线，毒打一顿。”
“是。”
这不是饭点，楼下就只有一桌客人，陈雄下去，见果然是两人，也不去想唐青如何知晓，上去就是一顿输出。
掌柜愕然，“这个……”
一枚银角子丢来，马洪说：“这是赔你的碗碟钱。”
“多了，多了。”掌柜赔笑。
二楼，商辂发了许久的呆，直至午时客人来了不少才清醒。
他把残酒喝了，说：“怀安伯果然是人杰，可惜……”
回到内阁，两个老鬼各自回自己的部门了，就商辂留守。
那一箱子奏疏依旧还在，值守的小吏说，陈循令先搁置。商辂令人带上奏疏去请见皇帝。
朱祁钰看着数十份奏疏也很是麻爪。
事儿闹大了，他不可能再保曹义。
曹义之后谁能接任辽东总兵一职？
两个副总兵也不是能力超卓之辈，在局势混沌的时候，让他们接任风险太高。
京师……没人。
原先朱祁钰对石亨颇有些兴趣，谁曾想曹吉利来了句：败军之将！
败军之将不足言勇！
这等大势下……
“召于谦！”
于谦随即进宫。
君臣商议了一番，定下了唐青接任辽东总兵的事儿。
都督府，得知消息后，陈桦和曹正相对苦笑。
“这一下，可称之为鱼入大海了。也不知陛下此后可会后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