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洪跟着丫鬟来到了卧室外,故作镇定的问:“娘子最近可好?”
“死鬼,还不进来?”娇媚的声音传来,马洪干咳一声,“且等等。”
那药丸有些古怪,吃到腹中会引得小腹火热,马洪觉得自己需要清醒一下。
小腹的火热渐渐消散,变成的浑身火热。
不对呀!
马洪觉得此次服药的反应和往常不同,他担心妇人不耐烦,便进了卧室。
丫鬟冲着他的背影笑了笑,把门关上,自己坐在台阶上,单手托腮发呆。
曹吉祥乃是帝王心腹,如今在京营中呼风唤雨,连老将杨洪都得避其锋锐。
可惜却是个没卵子的货色,哎!
丫鬟幽幽的道:“这条路没前程呢!也不知娘子作何打算。”
阉人是没有未来的,一旦年老体衰,或是恩宠不再,活的还不如一条狗。
妇人正当年,丫鬟才十多岁,她们跟着曹吉祥吃香喝辣,早已习惯了这等富贵日子。二人整日无所事事,便各种盘算。
二人越盘算就越心慌,妇人令丫鬟去外面打听内侍的事儿,可外面那些人哪里知晓。
一句话,知道的人不说,不知道的人瞎鸡儿说。
丫鬟打听到了一肚子的志怪传说,什么内侍大多不得好死,什么越嘚瑟死的越惨,比如说王振。
说到王振大伙儿可就不累了,这位权阉的恶名连妇人主仆都知晓。
——王振在土木堡被太上皇的侍卫一锤捶杀了。
随后,王振的党羽心腹尽数被活活打死。
主仆二人瑟瑟发抖,妇人试探过几次,曹吉祥却嗤之以鼻,说王振是时运不济,若是土木堡之战大胜,王振如今便是权倾朝野的王翁父。
成王败寇罢了!
丫鬟抬头,看着烈日有些发愁,里面传来了些古怪的声音,丫鬟摸了一下脸颊,说:“这日头好大。”
里面的动静持续了很久。
“死鬼,今日怎么精神焕发了?”
“我前阵子只是累着了。”
“是吗?那回头好生歇歇。”
“哪里能歇哟!歇一日就一日不得食。”马洪叫苦。
“我养你!”妇人缠着他。
“男儿汉大丈夫,岂能吃软饭!”马洪嫌弃的拉开妇人的手臂,妇人却缠的更紧了,“你好有男儿气。”
那是……马洪不禁想到了鸳鸯,强笑道:“他们说辽东那边要大战,运送些南货过去兴许能大发一笔。”
“别去!”妇人说。
“为何?”马洪说:“我若是不能挣大钱,何时才能接你出去?”
“你……”妇人眸色复杂的看着马洪,她当然知晓马洪这话多半是哄自己的,可她只是个深宅妇人,对外面的世界知之不多,说句难听的,就算是她有万贯家财,失去了男人的庇护,那些家财和她本人都会成为男人的猎物。
弄不好便会沦为玩物。
妇人叹息,“那边危险。”
“哪来的危险?”马洪故作大大咧咧的说:“不是我吹嘘,我只需一根棍子在手,一般三五个大汉都近不得身。”
“你是个厉害的男人。”妇人眼波流转,“不过辽东那边最近会出事,你不能去。”
“能出什么事?那地方数十年都未曾大战。”马洪说。
“最近怕是不消停。”妇人轻声道:“怀安伯会去辽东。”
“你说这个我知晓,不都是传言吗!”马洪笑道。
“谁说是传言?”妇人被激起了好胜心,“外面那些人说的自然是传言,我说的却不是。”
“你如何知晓的?”马洪不以为然的问。
妇人说:“那死鬼说的,他说陛下终究舍不得江山社稷,定然会让怀安伯坐镇辽东。”
大事定矣……马洪心中狂喜,觉得自己冒险吃两丸药值当了。
“怀安伯那是何等人?”妇人说:“那是擎天玉柱,大明铁壁,他若是去了辽东,那地方不得血雨腥风?你若是去了辽东,刀枪无言,我担心你被伤了。”
马洪说:“我……我再想想。”
“别想了。”妇人说:“我养你!”
“我不吃软饭!”
妇人坐起来,“我令人准备了酒菜。”
“我就不吃了吧!”
“那死鬼说了最近不会回来,吃了再走。”
“也好。”
晚些,马洪扶着腰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巷子,哆嗦了一下,“不对啊!这后腰一抽一抽的。”
不会是废了吧?
马洪赶紧回去,先去了打狗办。
“冷先生,马洪来了。”
“别扶,我走得了。”外面传来了马洪的声音。
“哎哟!您这是闪着了?”
“对,闪着了。”
马洪缓缓走进来,冷锋问:“可有消息?”
“容小人坐下。”马洪说,冷锋点头,马洪这才坐下,喘息几下,“陛下在犹豫,不过偏向于让大公子坐镇辽东。”
“好!”冷锋一拍桌子,“去个人,请小唐来一趟。”
唐青带着一股子奶味儿进了打狗办,“马洪回来了?”
“见过大公子。”马洪行礼,随即反手撑着后腰。
“这是……”唐青问。
“闪着了,闪着了!”
马洪赔笑。
陈默在外面摇头叹息,“二八佳人体似酥啊!”
“辽东局势瞬息万变,陛下果然是没了头绪,唯有让你去坐镇。”冷锋笑道:“想想也是,连曹义这等平庸之辈他都能倚重,可见手头无人。”
“那么咱们以退为进这一招就算是用对了。”唐青说:“后续偃旗息鼓,等他自家想清楚。”
“好!”冷锋问:“那孩子如何?”
“很是可爱!”唐青笑的很开心,首为人父的滋味太奇妙了,“那孩子一日三变,越长越白嫩,还会吐泡泡。哎哟那泡泡特别有趣……”
半晌,冷锋板着脸把唐青送出去,回头对陈雄说。“小唐怎地变得这般唠叨了。”
“有了孩子的男人都这样。”陈雄说。
冷锋默然片刻,“晚些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小心锦衣卫。”陈雄说:“要不多带几个人吧!”
“小唐还在京师,卢忠没这个胆量。”
出了江宁伯府,冷锋抬头看看天色,有些自嘲道:“许久未曾出门,都觉得陌生了。”
陌生的不只是街道,还有家。
冷雨下衙看到儿子,哪怕是百年冰山脸也动容了一下,父子二人说了些近期情况,冷雨故作不在意的姿态,“饿了吗?”
冷锋本想说不饿,回去吃,但鬼使神差的说:“饿。”
冷雨吩咐,“让厨房做饭。”
父子而言相对无言。
饭菜好了,冷雨问:“可要饮酒?”
“那就喝一杯吧!”冷锋拿起酒壶,先给老爹斟酒,然后才是自己。
酒过三巡,冷雨说:“朝中这几日争论辽东局势,怀安伯是个什么意思?”
“随缘。”冷锋说。
冷雨看着他,叹息,“你从小胆子就大,我说该走东,你必然要走西边。我说做人要谦逊,你就不,偏生要孤傲。我说科举出仕才是正途,你偏不,就不屑于科举。后来,我便再不说了。”
冷锋面色不变,吃着菜,喝着酒。
“后来你和怀安伯交往,刚开始时你还讥讽他,觉着这就是个有些小聪明的纨绔子弟,渐渐的你就变了。”
冷雨放下酒杯,给自己斟酒,“再后来,你就去了江宁伯府。外界都说是破家而出,可我知晓,你是担心自己的胆大妄为牵累了家里。”
冷雨接过酒壶,给自己斟满酒,“十年寒窗无人问,一朝成名天下知。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朝看尽长安花。别人走过的路,我若是走了便觉着索然无味,就算是能为宰辅又如何?还不是循规蹈矩,唯唯诺诺之辈!”
“你期盼怀安伯成为权臣!”
“嗯!”
“哎!从立国之初,大明就从未有过权臣。当年胡惟庸算不上,太宗皇帝时无人敢专权,三杨权倾一时,不过有宫中太后牵制。”
冷雨吃口菜,放下筷子,“哪怕是于谦,看似专权,可不过是个靶子罢了,他和陛下乃是相互扶持的关系,谁撂挑子,另一人就得瘸腿。”
大明真正称得上权臣的,唯有张居正。
再无第二人。
“怀安伯此人我一直在观察,刚开始觉着此人乃天生将种,若在开国初期,定然能成为光芒万丈的卫霍第二。可得知宫中猜忌后,我觉着他生不逢时。本以为他会深陷困局,没想到啊!”
冷雨喝了口酒水,叹息,“当初他和于谦交往密切,谁会在意?可如今你看看,这便是一招极其有远见的好棋。于谦需要怀安伯的帮衬,反过来,没有于谦,怀安伯独掌难治。所以,可见他早有布局。”
冷锋说:“宫中猜忌唐家数十年,也不能指望他们束手就擒不是。”
“擒?”冷雨万年僵硬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笑意,“所谓旁观者清,我这几日琢磨了一番,此次辽东若是大变,便是怀安伯破局的好机会。”
冷雨起身过来,拍拍儿子的肩膀,“一旦破局成功,此后的局面就不同了。”
冷锋起身,“当下陛下依旧能俯瞰小唐,以帝王身份压制他。一旦他在辽东能破局……那就是俯瞰,他只能平视小唐!”
“你们想要做什么?”冷雨问。
“小唐曾说,先保命,随后,便打造一个不同的大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