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高马肥,这是草原上一年之中最好的季节。
两支大军距离五十里在对峙,双方的斥候游骑不断出击。
脱脱不花和阿嘎巴尔济分营驻扎,两军距离不算远,不过阿嘎巴尔济却不肯过来,脱脱不花对此也只能隐忍。
大战在即,一切不利于厮杀的事儿都被压下去了。
脱脱不花对自己的心腹说:“先忍忍,等击败也先后,我自会处置。”
草原上不讲情义,只说利益。
当年成吉思汗去后,儿孙们争斗不休,在权力的诱惑下,亲情比纸还薄。
帐外,一个侍卫侧耳听到了这番话,晚些悄然出去寻到一人,让他去报信。
当日阿嘎巴尔济就接到了消息。
“他竟想对我下毒手?”阿嘎巴尔济怒了。
……
“脱脱不花麾下大军浩荡,士气颇高。”
也先的大营就在河边,取水方便,这一点就不得不提战神,当初驻军土木堡,其实距离水源地不算远。
可架不住军心散乱啊!
而且竟然没有派军驻守,被也先轻松控制了水源地。军中缺粮还能支撑一阵子,缺水……一日都不成。
所以说土木堡之败,败就败在让一个不懂的人来决断大军行止。
下午的阳光颇为温和,也先和伯颜等人在河边商议。
伯颜说:“不少部族都在观望,有人悄悄派了人马去帮衬脱脱不花。”
脱脱不花毕竟是黄金家族的血脉,天生就比也先高一等。
说难听些,绰罗斯家族原先不过是黄金家族养的狗罢了。如今狗有了本事就反噬主人,马哈木骄横,脱欢依旧如此,也先更是几乎一统草原,天道好轮回,如今黄金家族的势力空前强大,谁不想重现蒙元的荣光呢!
跟着本汗去征服世界!
这是脱脱不花的口号。
足以令那些愚蠢的部族首领动心了。
“他们都说放牧辛苦,且收益太少,若是能去征服劫掠,来的更快!”伯颜说,“脱脱不花许下诺言,此战若是击败了咱们,所获分七成给麾下,于是那些人就动心了。”
“可也得有那个命受着不是。”也先说:“这几日下来,你觉着脱脱不花麾下如何,可敢战?”
伯颜点头,“颇为悍勇,士气高昂。”
“军中的勇士们都有些……”伯颜欲言又止,也先知晓他想说什么。
“脱脱不花有大义名分在。”陈有汉说:“天时地利人和,他占了人和。”
天时地利不提,两军一样。
陈有汉说:“人和最为重要,脱脱不花麾下士气如虹,而我军士气低迷。”
麾下信心不足啊!
也先说:“我早有准备。”
下午来了个人,神神秘秘的求见也先。
“见过太师。”
“如何?”也先问。
“阿嘎巴尔济对脱脱不花越发不满了。”
“好。”也先叫来陈有汉,“你跟着他去阿嘎巴尔济军中。”
陈有汉面色剧变,心想那不是送死吗?
也先说:“告诉阿嘎巴尔济,我本无出兵的心思,是脱脱不花主动出兵攻打我。若是能击败脱脱不花,我愿奉他为大汗。”
陈有汉一怔,“阿嘎巴尔济能答应?”
那好歹是亲兄弟啊!
“阿嘎巴尔济贪婪,你带着十斤金子去。”也先说,“告诉他,若是击败了脱脱不花,所获的东西我一概不取,都给他。”
……
阿嘎巴尔济和儿子哈尔固楚克正在巡营,有人来禀告,“济农,有人来求见,说有重大之事告知济农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。”
哈尔固楚克说:“父亲,多半是奸细。”
“见见再说。”
陈有汉被带到了帐内,揭开羃䍦,阿嘎巴尔济惊呼,“陈有汉?”
“见过济农。”陈有汉行礼,哈尔固楚克拔刀过来,“我杀了你这个奸细!”
“住手!”阿嘎巴尔济叫住儿子,“说出你的来意。”
陈有汉看了哈尔固楚克一眼,“太师说了,他并无和大汗刀兵相见之意,此次大汗起兵攻打,他很是为难。”
也先邀脱脱不花会盟,干涉册立太子之事,被脱脱不花拒绝,随即脱脱不花领军来袭。
这就是事情的过程。
“也先什么意思?”阿嘎巴尔济问。
“太师之意是……”陈有汉再看了哈尔固楚克一眼,“他本想以和为贵,奈何大汉不肯饶人。两边厮杀必有损伤。若是济农能果断出手……”
“住口!”哈尔固楚克喝道。
但阿嘎巴尔济却默然。
有戏……陈有汉说:“大汗越发昏聩了,无法统御草原,太师认为,黄金家族血脉不可中断,愿意奉济农为汗。”
别人说这话阿嘎巴尔济不会信,可绰罗斯家族有这个传统,从马哈木开始,到也先,这家子最爱做太师。
阿嘎巴尔济犹豫着,哈尔固楚克说:“父亲,那是也先的蛊惑,他在诱使咱们内乱,万万不可啊!”
陈有汉说:“太师对黄金家族尊崇之心从未变过。”
就如同是前汉,老刘和一干大佬杀白马盟誓:非刘氏而王,天下共击之。
可怜无辜的白马。
“父亲,也先狼子野心啊!”哈尔固楚克近前一步,阿嘎巴尔济抬头,“我儿,我为济农多年,一直屈居兄长之后。这些年他对我越发不善,各种猜忌。”
“父亲,可等击败了也先后再和大汗商议。”
“若是太师败了,济农觉着自己还有以后?”陈有汉笑的很是嘲讽,“汉人有句话,叫做飞鸟尽,良弓藏。没了太师,大汗留着济农作甚?”
阿嘎巴尔济意动了,陈有汉回身,“把太师的礼物拿进来。”
一个随从抱着木盒子进来,放下后,陈有汉打开木盒子,金灿灿啊!
“这是太师的心意。”陈有汉见阿嘎巴尔济眼中迸发出的贪婪之色,不禁暗叹果然是草原最贪婪的蠢货,“另外,若是击败了大汗,所获都是济农的。”
脱脱不花积攒了数十年的家当啊!
什么兄弟,这一刻阿嘎巴尔济的眼中只有汗位和财富。
“父亲!”
哈尔固楚克还在劝,陈有汉聪明的退了出去。
随行的侍卫说:“看来他心动了。”
“人之所以是人,便是因有礼义廉耻。”陈有汉叹息,“在草原上,人与兽为伍,只有猎物,没有礼义廉耻。”
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。”陈有汉感慨的道:“管仲当年所言果然是至理。中原为何有礼义廉耻,不就是因为能吃饱饭吗?”
而在资源匮乏的草原,吃饱饭是个奢望,为了活命,从上到下都选择重回兽类的行列。
侍卫听了个似懂非懂,“那人就是……兽?”
“人本就是兽。”陈有汉说,“中原看似知礼节,知荣辱,可你看看史书,为了权力财富,父杀子,子弑父,只不过掩盖了一层华丽的外衣罢了。”
二人等了半个多时辰,哈尔固楚克冲出大帐,杀气腾腾的看了陈有汉一眼,随即上马去了。
事儿,成了!
有侍卫出来,“济农请陈先生进去。”
陈有汉再度进去,阿嘎巴尔济的态度和善了许多,问了也先的打算,陈有汉说:“太师发誓,此次联手对付大汗后,太师若是趁势偷袭济农,长生天此后必不佑绰罗斯家族。”
阿嘎巴尔济点头,“如此……好!”
……
鸭绿江沿线,朝鲜左议政金宗瑞正在巡查驻军情况。
巡查了一番后,疲惫的金宗瑞进木屋中歇息。
他喝着热茶,对随行的官员说:“大王对此次出战颇为看重,若是能击败女真人,我朝鲜也能在辽东这块地方扎下根基。”
官员笑道:“大王英武,此次乃是千年难逢的良机,有议政坐镇鸭绿江,必然能为朝鲜开疆拓土。”
金宗瑞抚须说:“此战无论谁胜出,辽东都会成为我朝鲜的囊中物。女真人为祸多年,不走就等着族灭吧!”
“议政,还有辽东明军呢!”官员说。
“曹义守护之犬罢了。”金宗瑞鄙夷的道:“明人如今自顾不暇,还能有何作为?”
“下官听闻明人出了个名将叫做唐青。”官员说:“此人能击败也先,可见不凡。”
金宗瑞笑道:“前次我去大明谢恩,唐青此人我尽知。此人家族乃是汉庶人旧部,被帝王猜忌。我在回程遇到了李训,告诉他无需担心唐青,此人如今被闲置在京师,不会再有出头之日。”
“那这便是天意,可见老天眷顾我朝鲜!”官员如释重负。
“你很怕此人?”金宗瑞问。
官员说:“下官听闻此人杀人不眨眼,且悍勇无双,就有些……”
“大王麾下多勇士,悍勇无双算不得什么。”金宗瑞说。
“议政。”一个信使进来,“开战了。”
“如何?”金宗瑞问。
“也先与脱脱不花开战,大战正酣时,阿嘎巴尔济突然倒戈一击,打了脱脱不花一个措手不及。脱脱不花几乎全军覆没,如今带着数十骑逃了。”
“什么?”
金宗瑞霍然起身,“阿嘎巴尔济竟然倒戈一击?”
官员喜滋滋的道:“议政,这是难得的好机会啊!”
金宗瑞闭上眼,“上天护佑,上天护佑啊!”
他睁开眼睛,“斥候过江打探消息,大军集结,准备渡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