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数火把在燃烧着,秋风猎猎,吹的大旗来回摆荡。
唐青策马出来,朝鲜将领抬头,嘶声道:“我有一事不明,还请怀安伯指教。”
唐青看都不看此人一眼,对朱仪说:“发动吧!”
“领命!”朱仪策马掉头,带着千余骑往大营方向赶去。
在江对岸望去,就像是一只火龙在不断向明军大营飞去。
唐青吩咐,“留下些人手盯着,其余的都回大营。”
“怀安伯,小人敢问,您为何能猜到我等会在此地渡江?”那个将领喊道。
唐青打马而去,一个军士过来踹了将领一脚,骂道:“连也先的计谋都瞒不过伯爷,你等也配和伯爷玩什么计谋,真是马不知脸长!”
将领嘶声道:“可你等只有两万人马呀!咱们有五万,有五万!”
军士乐了,“合着你还不知道?伯爷从军以来,每战都是以少胜多。就你们那五万人,在伯爷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。”
江对岸,金喜贺在等待信号,当听到隐约传来厮杀声时,金喜贺铁青着脸,“他们被发现了。”
那个蠢货啊!
都说了要谨慎要谨慎。
“罢了。”金喜贺回头看了一眼在黑暗中待命的麾下,就听有人说:“都总,你看!”
金喜贺回头,就见上游处一只火龙正急速赶往明军大营。
“是咱们的人!”
“不一定!”
“先看看再说。”
“明军在上游就算是有人值守,也挡不住那数千精锐。”
“是了,那定然是咱们的人。”
“被发现了还敢突袭,果然一身都是胆啊!”
金喜贺瞪大眼珠子,在惊讶麾下勇气的同时,也寄予了厚望。
明军大营很快就躁动了起来,可那只火龙来势汹汹,靠近后停顿了一下,随即散开,往明军大营中冲了进去。
“成了!成了!”金喜贺用力挥拳,回头喊道:“过江,过江!”
身后黑压压的朝鲜将士往浮桥处跑去,火把迅速被点燃,把现场照的纤毫毕现。
“快!”金喜贺站在浮桥口,焦躁的喊道。
朝鲜有五卫,金喜贺执掌的是其中一卫。家族对他寄予厚望,希望他能在此战中建立功勋。若此战能胜,他必将成为五卫都总中第一个封爵的人。
封爵啊!
从此金家就能成为平壤顶级权贵中的一员,世代富贵,这是多少男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儿。
今日就是我金喜贺扬名立万的时候!
金喜贺目光炯炯,“告诉将士们,生擒或是斩杀唐青者,官升五级!”
这番话引发了一阵欢呼,金喜贺的护卫甚至都跃跃欲试,想去博取功勋。
这个世代上升渠道有限,唯有科举一途。可科举比之后世的高考更为残酷,每年录取的人数有限。
但凡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,谁会放过?
官升五级是什么概念?
能改换门庭!
朝鲜人疯狂涌向浮桥,争先恐后的向对岸跑去,以至于需要将领出来维持秩序。
江对岸,唐青刚到,吴宁在江边搓着手,看到他下马过来,说:“对岸动了。”
唐青凝神听着,对岸各种人马闹腾,还夹杂着将领的喝骂,好像是很兴奋的样子。
“昨日我还担心金喜贺好歹是朝鲜有数的大将,会识破你的计谋,谁曾想他竟然愚钝之极。”吴宁叹息,觉得这样的朝鲜竟然敢打大明的主意,真是昏了头。
梁山嗬嗬笑道:“吴侍郎这话咱不敢苟同。”
“怎地?”
“所谓朝鲜有数的大将,这金喜贺有何战功?”梁山问。
吴宁说:“金喜贺曾与女真人交战,战功赫赫!”
“女真人……也能排上号?”梁山傲然道。
艹!
这帮孙子连女真人都不放在眼里了……焦礼有些难过,往日辽东明军连直面女真人的勇气都没有,可如今的女真人……还有谁?
董山没了,凡察和李满柱逃到了对岸,此刻唐青派去的人应当开始扫荡女真人的部族了。
此战若是获胜,在辽东就没了女真人的事儿了。
唐青回头看了一眼,大营那边的大戏还在上演,一队队明军骑兵在来回穿梭,而步卒们一边叫嚷,一边奔跑,努力营造出一个惶然遇袭的味儿。
“这天气冷的邪性!”将领们喊道:“跑起来就热乎了。”
半夜真的冷,唐青跺跺脚,这时浮桥上的朝鲜人已经来了。
“放他们进来!”唐青说。
“我如今知晓你当初为何不拆浮桥了。”吴宁说:“你就是想让朝鲜人过江。”
“要师出有名不是。”唐青说:“朝鲜人跨过了鸭绿江,这便是侵犯大明疆域,作为大明怀安伯,我领军反击没错吧?”
“没错。”吴宁说:“不过这不像是你的作风,按照你以往的做法,压根不在乎什么借口,径直杀过去就是了。”
江边的明军一边阻截后撤,一边呼喊援军,可大营那里看着热闹非凡,自顾不暇的样子。
朝鲜人大喜,回头冲着对岸大喊大叫,大意是明军崩溃了。
“我是个厚道人。”唐青敷衍着老吴,“准备出击!”
朝鲜内部矛盾重重,斗争的残酷性不比大明这边差。大明这边有夺门之变,朝鲜也有政变。
唐青若是不讲道理的杀过江去,朝鲜人就会拧成一股绳,齐心协力抵御明军侵袭。但这是朝鲜在入侵大明啊!
金宗瑞那孙子不但收留了大明叛逆,还令大军渡江突袭明军大营,铁证如山!
朝鲜!
入侵大明!
唐青冷笑,“老吴。”
“说。”吴宁跟在他的身后。
“写奏疏吧!”
“如何写?”吴宁有些做坏事的兴奋。
“朝鲜入侵大明,我辽东官兵准备给予其迎头痛击!”
吴宁明白了,“要打到什么地步?”
“你说呢?”唐青狞笑道:“当然是要让朝鲜敞开国门,让大明驻军的地步!”
老吴说:“那就形同于傀儡了,李珦不会答应!”
想想,大明军队就驻扎在平壤,李珦晚上还睡得着?
“他会答应的!”唐青说,随即催动战马,“出击!”
“伯爷有令,出击!”
呼喊声中,大营的混乱结束了,钱瑜骂道:“没听到吗?赶紧集结出击!娘的,跑了半宿,累死老子了。”
一队队骑兵按照事先的安排,从两侧斜插过去。
此刻过江的朝鲜人有六千余,明军且战且退,当骑兵出现时,朝鲜将领还不以为然,叫人赶紧渡江。
可骑兵越来越多了。
接着步卒乌压压一片涌来,再傻的人也知晓不对了。
看着平静下来的明军大营,有人喊道:“这是个圈套。”
“撤回去!”
“不能撤!”
“明军来了。”
混乱中,一波波箭雨覆盖过来,朝鲜人慌乱不堪,指挥也乱了,或是往前冲杀,或是往后撤退。
朝鲜将领咬牙切齿的道:“冲回去,趁着明军还少,杀过江去。”
金喜贺呆呆的看着对岸的剧变,一腔热血瞬间成了寒冰。什么封爵,什么风光凯旋,什么青史留名……皆成梦幻泡影。
李满柱和凡察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蹲着,二人相对一视。
“朝鲜人败了。”
“他们依旧不是唐青的对手。”
“咱们该何去何从?”
“你难道还想投了唐青?”凡察说。
“明人有句话,叫做留得青山在,不愁没柴烧。”
“就怕明人把你我当做是柴火烧了。”凡察阴狠的道:“别忘了,咱们手头都沾染了不少明人的血。”
“都总,对岸求援!”
“都总,末将请命渡江!”
“都总,让他们撤回来吧!”
江边乱套了。
金宗瑞正在看书喝酒,李洵作陪,年轻人熬夜的能力超强,不过他没兴趣看书,也静不下心来。
“淡定些!”见李训不时躁动,金宗瑞莞尔,“此战之后你也该正儿八经的谋个差使了,有了从军的资历,到时候老夫再给你报个战功,起手就比许多人更高。不过记住了,为官之道不在于聪明,而在于审时度势。审时度势首要在沉稳,唯有沉稳,方能准确判断得失利弊。”
“是。”李训感激的道:“您此战的从容不迫,我会牢记一生。”
“当年我如你一般大时也是如此,好奇心重,没耐心,但凡需要耗费时日的事儿都不想做。”
“那您是如何改变的呢?”
“挨打。”
“挨打?谁敢打您?”李训不敢置信。
“挨这个世道的打。”金宗瑞说:“年少轻狂啊!刚出仕时觉着这个世道不公,没人欣赏老夫的才华,于是处处碰壁。吃亏多了,这才开始了反思,开始观察这个世道。”
金宗瑞喝口酒,江边隐隐传来嘈杂的声音,他说:“三十岁之前,老夫觉着自己乃是天下第一等聪明人,最有才华的那个。三十岁之后,老夫知晓自己不过是中人之姿罢了。”
“重新估量自己,这便是改变的开端。”金宗瑞语重心长的说。
“是。”李训心悦诚服,“您这番话,我会作为座右铭。”
“夸大了。”金宗瑞心中颇为受用,笑道:“记住谦逊二字足矣。”
“是。”
“此战后,老夫也该蛰伏一阵子了。”金宗瑞笑道。
李训说:“此战后,我觉着您该为议政。”
金宗瑞是左议政,上面还有个议政皇甫仁。
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一个将领不顾规矩冲进了茅屋。
“议政,败了,我军大败!”
顷刻间,从容的笑容凝固在金宗瑞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