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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归来的那一夜开始，金宗瑞就再没睡过。
“你憔悴了许多。”
皇甫仁特地来看望他，见到廋了一大圈的金宗瑞不禁讶然。
金宗瑞苦笑，“只要一闭上眼，老夫就想到了那个场景。数百人跪在江边，一声令下，数百颗人头滚落，江水为之赤红。议政，那皆是老夫的错。”
皇甫仁说：“那是朝中的决议，非你一人之过。”
“老夫错了。”金宗瑞眼珠子里都是血丝，看着颇为骇人，“李训让老夫警惕唐青，可老夫却觉着五万对两万，又是夜袭，再怎么着也不会败，谁曾想正中了圈套。”
皇甫仁叹息，“这都是命数。”
“议政！”金宗瑞说：“朝中可派了援军？”
“准备明日出发。”皇甫仁说。
金宗瑞说：“要快啊！”
“已经够快了。”皇甫仁觉得老金有些神志恍惚了，“平壤得留下足够的人手来应变，其余各卫人马刚参加秋收，得休整一番。”
朝鲜的兵制和大明一样，平日里为农种地，战时集结为兵出征，号称不费一文钱就养兵无数。
这个兵制其实在大明已经被证明失败了，但朝鲜依旧如故。
“要小心。”金宗瑞说，“唐青此人对朝鲜颇为不善，若是给了他机会，老夫担心他会长驱直入。”
“金喜贺可能守住鸭绿江一线？”皇甫仁来此的目的就是这个。
“鸭绿江一线易守难攻，能渡江的浅水处都有我军把守。唐青若是敢来，半渡而击就是了。”金宗瑞自信的道：“不过老夫担心辽东明军会倾巢出动。”
“放心。”皇甫仁说：“刚收到的消息，阿嘎巴尔济回师了。”
“好！”金宗瑞大喜，“阿嘎巴尔济回师，唐青就得小心腹背受敌，好啊！天佑朝鲜！”
“好好休养一阵子吧！”皇甫仁起身，“大王那里自有老夫劝说。”
“多谢议政。”金宗瑞感激的道：“首阳大君可曾发难？”
皇甫仁和金宗瑞对首阳大君李瑈一直不满，觉着这位大君野心勃勃，该提防压制。
朝鲜这方面和大明差不离，开国国君李成桂和儿子打作一团，最终被赶到了地方。
“首阳大君建言该对大明展示诚意。”皇甫仁冷笑道：“若是大王低头，天下人会如何看他？大王名望受损，他倒是趁机可做渔翁。”
“万万不可让他得逞。”金宗瑞说。
“放心！”
……
“皇甫仁去见了金宗瑞，二人密议，皇甫仁进宫请见大王，不知说了些什么，随后有人催促各处人马集结。”
李瑈端坐在堂上，几个智囊在说着当下的局势。
“城中多了些军队，不知是冲着谁来的。”
李瑈说：“要盯紧朝中变动，另外，尽快打听鸭绿江一线战事，越快越好。”
……
自从金宗瑞归来后，平壤守军就进入了戒备状态。
“发现骑兵！”午后，城头守军高呼。
“拉拒马！”
“都散开！”
守军驱散准备进城的人，随即拒马拉上，数百军士列阵以待。
“人马不多……数十骑！”城头守军喊道。
才数十骑，那定然不是敌人，守军松懈了下来，守将骂道：“这一惊一乍的日子没发过了，没事儿别叫唤。”
“副都总才将来巡查，说是要小心明军呢！”有人说。
守将冷笑，“金都总乃是我朝鲜名将，有他在鸭绿江，明军就算是倾国而来也只会碰个头破血流。”
金喜贺渡江偷袭惨败的消息如今只有极少数人知晓。
“他们来了，哎！看着好生狼狈！”
“是咱们的人。”
数十骑冲到城下，下马后，有数人跪地大哭。
“这是哭什么呢？哎！那不是陈家二郎吗？”
那个被叫做陈家二郎的军士抬头，“明军来了，唐青来了……”
过了一刻钟，又来了十余骑，接着步卒也来了。
“是鸭绿江那边的溃兵！”
“速去禀告大王！”守将面色惨淡，他抓住一个溃兵问战况。
“唐青率军渡江，咱们的弓箭手死得好惨啊！”溃兵哭诉，“明军火器犀利，打的咱们抬不起头来。金都总的骑兵也被他们击败了……”
“金都总来了。”
金喜贺身边竟然只有数骑。
他缓缓下马，看着城门苦笑。
“兴许我不该回来。”
消息先传到了皇甫仁那里，这位议政呆滞了一瞬，喃喃道：“真的败了？”
“是。”来禀告的将领说：“金都总就在外面。”
“走吧！”皇甫仁起身，看着苍老了许多，“叫上他，一起去见大王。”
午睡的李珦被唤醒，“是何事？”
宫女说：“大王，是议政求见，说是有战报。”
“那定然是金喜贺的。”
……
李瑈也得了消息，随即进宫。
刚进宫，有侍从靠近他，低声道：“金喜贺兵败，唐青渡江而来。”
李瑈面色不变，脚下不停。
李珦的脸有些浮肿，目光呆滞，好似还没从午睡中彻底清醒。
等人到齐后，皇甫仁说：“金喜贺兵败鸭绿江，大王，如今唐青率军一路追来了。”
李珦抬头，“败了？”
“是。”皇甫仁说：“金喜贺就在殿外。”
李珦突然古怪的一笑，“呵呵！败了，果然败了，哈哈哈哈！”
群臣看着有些癫狂的李珦，心中不安之极。
“果然是如此，当初就不该挑衅大明，金喜贺该死！”李珦怒吼，“让他进来。”
金喜贺垂首进来，跪下说：“大王，臣无能，请大王治罪。”
皇甫仁说：“大王，当下最要紧的是抵御明军，金都总虽说有罪，归根结底却是我军不敌明军。他与明军有过交手的经验，臣以为可令其戴罪立功。”
李珦看了老弟李瑈一眼，皇甫仁话里的意思很明显：金喜贺忠于大王，留着他更好。
“明军在何处？”李瑈问。
金喜贺说：“这一路明军紧追不舍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李瑈打断他的话，“沿途守军为何不出击？”
金喜贺苦笑，“出击了，然后……就没了。”
李瑈愕然。
“陛下，金议政来了。”
戴罪的金宗瑞进殿，跪下说：“大王，臣知晓一人深谙唐青和大明虚实，可令其参与商议。”
“谁？”
“李训！”
李训是跟随着金喜贺一路逃进了平壤城，刚沐浴完毕，宫中就来人召见。
进宫后，李训低着头，想着这一路逃亡遇到的事儿，直至进殿。
“李训，大明对朝鲜可是有野心？”皇甫仁问。
“大明无，唐青有。”李训说，“唐青开口就要双城等地，当时我看到礼部官员颇为惊讶，可见大明君臣并无此意。”
“唐青此人……你以为如何？”李瑈问。
“此人凶悍。”李训说：“据闻……此人用兵如神。”
此次朝鲜算是把据闻变成了现实，求仁得仁，求锤得锤了。
“我听闻唐青南下闽地时，把抓获的海贼尽数种在了海边。”
“何为种？”
“就是在海边插木桩，桩顶削尖，把海贼的谷道朝下插进去。”
殿内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，两个内侍见官员们下意识的夹紧双腿，不禁乐了。
“大王。”李瑈说：“唐青此人凶残，他既然来了，若是不给个交代，想来也不会走。臣建言……把双城等地归还了大明吧！”
随即李瑈就被皇甫仁等人抨击了，各种骂，什么佞臣，什么软骨头，什么别有他图……
“戒备吧！”最后李珦拍板，“派出使者去试探，看看唐青的要求。”
李瑈回到自己的住所，几个智囊闻讯而来。
得知李训支持交还双城等地后，有智囊说：“大君此举殊为不智，皇甫仁等人定然会顺势发难，搞臭大君的名声。”
李瑈说：“唐青此人在我眼中乃是枭雄，他既然来了朝鲜，若是没有战果，你等以为他会收兵？”
李瑈喝口茶水，“今日不交还双城等地，便是给了唐青攻打平壤的借口。等着吧，过几日自然有人会后悔。”
李满柱等人是在傍晚进的城，随即被守军解除武装看押。
“咱们这是何苦！”凡察不满的道，“早知晓当初就该远遁，哪怕是去极北之地也好。”
李满柱对李古纳哈说：“朝鲜人骑虎难下，这对咱们不是坏事。”
就在李满柱觉得自己找到了庇护所时，只听城头警钟长鸣。
“明军来了！”
整个平壤城都在钟声中震颤着。
王宫中，正欣赏夕阳的朝鲜王李珦说：“来得好快。”
皇甫仁刚回家，听到警钟马上就走。
他回到王宫，李珦正好令人去召他。
“大王，可派出使者。”
“孤也是这般想的。”李珦说，“派谁去为好？”
“李训如何？”皇甫仁说。
李珦问：“使者可有被扣住的可能？”
皇甫仁点头，“唐青不知平壤虚实，有可能会扣留使者。不过为大王效命应当的。”
“如此……让首阳大君去。”
皇甫仁低头，“大王英明！”
李瑈接到消息不怒反喜，在智囊们担忧的目光中说：“我正想与那唐青见一面，看看他是何等人，竟能在明皇的猜忌下越走越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