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珦看似很镇定,他喝着茶水,和几个近臣说着诗词。
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秋日上午。
但他那有些泛红的面色,证明他的心并不宁静。
“长风万里送秋雁,对此可以酣高楼……只两句便是盛唐气象。”
一个近臣摇头晃脑的说:“汉唐诗最出色的便是边塞诗,不过这等送别诗也颇具特色,朝鲜为何就出不了这等诗人呢?”
另一个近臣说:“中原广大,故而能孕育出此等浩荡的气魄,我国疆域狭小啊!”
另一人说:“汉唐曾威震当世,彼时周边皆瑟瑟发抖,没有此等威势,岂有诗人的豪迈?”
“这话是正理。”
“不过我朝鲜也不错,当年高句丽曾灭了前隋,令唐太宗无功而返……”
“这倒也是。”
“大王睿智,我等只需辅佐大王,定然能再现当年盛世。”
一个侍从急匆匆进来,“大王,金都总令人来报,明军攻打甚急。”
李珦问:“怎地?难道守不住?”
侍从说:“说是要援军。”
“让议政处置。”
“是!”
几个近臣面面相觑,大伙儿刚吹逼吹的满面红光,随即就被现实重重的抽了一巴掌。
“那是中原啊!”一个近臣唏嘘道:“上千年来,只要他们自己不乱,就是当世第一。”
秦始皇一统中原,建立了秦王朝,从此后,中原王朝就成了这个星球上的老大。
“老吴,你可知晓当年被前汉打跑的匈奴人去了哪吗?”唐青问。
前方明军已经压制住了守军,守军被迫用人海战术来阻拦、驱逐明军。
吴宁说:“老夫不知。”
“我前次去了闽地,有海商对我说,他当初出海去了西边极远处,遇到了一群自称是匈奴后裔的人。当年被前汉打跑后,匈奴人西迁,一路过关斩将,攻城拔寨,几乎横扫了除去东方之外的整个世界。他们的首领被异族敬畏称之为,上帝之鞭!”
“你可知晓被前唐打跑的突厥人去了哪吗?”不等吴宁开口,唐青说:“他们依旧是西迁,一路厮杀,建立了多个威震当世的王朝。”
“我们的祖先是如此了得。”唐青说:“从汉唐开始,我们做了上千年的世界之王,除去前宋。”
“这个世界是一张餐桌。上千年来,我们一直都在座位上,四夷便是餐桌上的菜肴。上千年来,唯有前宋主动上了餐桌。”
朱仪不禁心驰神往,“真想去看看汉唐盛世啊!”
“汉唐以强亡。”唐青说,“可在前宋文人口中,藩镇之祸才是王朝覆灭的究极原因。可笑吗?”
没人觉得可笑。
“为何压制武人?嘴里说着藩镇之祸,藩镇之祸,骨子里在想什么?”唐青说:“想的是争权夺利。”
“怀安伯,我等皆是一心为国!”一个随行文官说。
“你确信?”唐青似笑非笑看着他,“汉唐武人上马杀敌,下马牧民,你等就不怕被人抢了饭碗?”
唐青说:“我为何说这番话。”他指着城头说:“换了汉唐时,但凡有异族胆敢越境侵袭,祖宗们就一个字:干!”
干就完了!
“彼时朝堂中谁敢反对?”唐青问。
汉唐时只要发生这等事,朝堂上一片喊打声。谁敢反对……不消说,从皇帝到内侍都觉得这孙子纯傻逼,要么就是脑残。
“从朝鲜人收留女真人开始,到他们越境偷袭我军结束,有谁主动提出大明该反击?该报复?”
唐青看着众人,“你等在怕什么?”
吴宁嘴唇蠕动,下意识的想说和为贵。
可脑海中都是汉唐先辈们的铮铮铁骨,那话竟说不出口。
朱仪插话,“朝中怕是会震怒,弄不好召回先生的使者就在路上。”
此时所有人都想到了一句话,将熊熊一窝。
大明的将是皇帝。
皇帝熊了,自然下面百官军民都熊了。
陈默看了朱仪一眼,低声道:“这位国公爷有意思。”
马洪说:“他就不怕陛下怪责?”
梁山再逆天也不敢瞒下今日的每一句话。
这番话传到京师,皇帝大概率会暴跳如雷。
合着都是朕的错?
……
广宁城,施聚站在城头,唏嘘道:“当初就该和焦礼争一番,哎!可惜了,可惜了。”
“总兵!”一个军士上来,:“朝中来了使者,正在总兵府。”
“我这就去。”
总兵府,唐青的老熟人杨善刚下马。
“杨侍郎请进去奉茶,施总兵随后就到。”接待他的将领很热情。
杨善进了总兵府,不动声色的问:“如今大军到了何处?”
“怀安伯那日率军渡江,击溃朝鲜大将金喜贺后,随即一路追击,据闻快到平壤了。”
在出发前朱祁钰有交代,让杨善快速赶到辽东,阻拦唐青继续攻伐朝鲜。
越快越好!
杨善这一路紧赶慢赶,老头儿身子骨不错,此刻也浑身酸痛。
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。
“杨侍郎!”
杨善闻声回头,施聚疾步进来,行礼,“见过杨侍郎。”
“怀安伯到了何处?”杨善问。
“上一次军报是三日前,说怀安伯率骑兵赶往平壤。”
“他去平壤作甚?”
“说是问罪李珦。”
果然是撒手没……杨善面色不善,“女真人呢?”
朱祁钰还给了他一个任务:招安女真人。
如此后续就能切割一部分功劳:陛下令人招抚,女真人感激零涕,放下屠刀,立地成那个啥……立地归降。
“女真人?”施聚有些诧异,“没了。”
“没了?”
“是啊!”施聚说:“怀安伯击败李满柱等人后,令人清剿了各处女真,如今杨侍郎想见到女真人,要么在战俘营,要么就只能去深山老林里面碰运气,看看能否遇到那些野女真。”
杨善呆了呆,施聚说:“对了,阿嘎巴尔济回师了。”
这话无心,杨善却如获至宝,“准备干粮,换马。”
“杨侍郎要去何处?”施聚问。
“本官去追怀安伯!”
“这个……”施聚有些为难,“虽说大军清扫了一遍,不过从鸭绿江到平壤这一线依旧有不少朝鲜乱民和溃兵,要不杨侍郎等着下轮辎重一起出发吧!”
“不必了。”杨善说:“本官带了两百骑兵,够了。”
这可是你说的。
施聚送走了杨善,冷笑道:“朝中这是要效仿前宋时对付岳武穆的手段吗?真特娘的卑鄙无耻!”
杨善带着两百骑兵渡江,随行的官员说:“侍郎,你看那边。”
杨善循声看去,只见右侧江边有一段是乌黑色的。
杨善问向导:“那里为何如此?”
向导说:“当初朝鲜人渡江偷袭,被俘获了不少。怀安伯令人斩杀九百俘虏于此,当日看着更为壮观……”他指着右侧江面,“那一片水域都被染红了,对岸的朝鲜人怕的要死,哈哈哈哈!”
九百人!
唐青当初在闽地时处死了不少倭寇,据闻采用的是种人的方法。
这货果然是残忍,还嗜杀。
杨善渡江后就开始赶路,一路疾驰,下午他们在野外宿营,遇到了数百朝鲜军队。
看到他们后,那些朝鲜人竟然不战而逃。
“抓几个问话。”杨善吩咐。
随行的明军出击,轻松抓了几个俘虏回来。
杨善怀疑施聚说谎,开口就问了战况。
“……明人可怕。”俘虏眼中能看到惊惧之色,“那一战咱们刚开始还很是自信,谁曾想一开战就被打的四处逃窜,特别是那个凶神,咱们主将悍勇,可一刀就被他砍杀了……”
“后来咱们就躲在周边,靠着劫掠些粮食活命。”
“周边的人呢?”杨善发现这一路的村子大多是空的。
“他们都跑了。”俘虏说。
“可是惧怕官兵?”杨善问,若是唐青纵兵劫掠,这也是罪名。
“是惧怕咱们。”俘虏毫不知耻的说:“咱们在周边劫掠,他们不走就会被饿死。”
一个随行官员轻声道:“匪过如梳,兵过如篦,古人诚不我欺。”
杨善摆摆手,有人带了俘虏下去。
杨善负手看着远方,说:“平壤能坚守多久?”
随行的将领乃是都督府特选的,据闻乃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,他说:“平壤乃坚城,坚守半月以上不成问题。”
“那还来得及!”杨善心中一松。
……
两日的攻防战中,平壤守军死伤惨重,要命的是士气一直无法提振起来。
黄昏,明军潮水般的退了回去。
金喜贺浑身一松,伸手扶住城头,有些虚弱的回身。
整个平壤城都沐浴在鲜红的夕阳下,城中戒严,只有官兵在巡逻。
“小心戒备!”金喜贺交代道。
“金都总,大王召见。”
“这就去。”
金喜贺刚想下城,就听到城外传来了欢呼声。
他回身走过去,双手扒着城头,只见远方一股烟尘大作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张凌鹤问。
瞭望手在观察着。
“是明军!”
“是明军援兵!”
“人数多少?”
“一万……”
“一万五。”
绝望的叹息声就像是传染病,迅速传遍了城头。
金喜贺呆呆看着那些明军和撤离的明军会师,欢呼声冲天而起。
那面唐字大旗就在中间,无数人冲着大旗在欢呼。
“万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