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两日攻防战下来,明军越打越厉害,我军越打越孱弱,再这般下去,平壤还能坚守几日?”
“可明军就两万人马,唐青难道还敢和咱们两败俱伤不成?须知此乃朝鲜国都,一旦明军虚弱,周边的勤王军便会发动反击。”
明军的欢呼声传到了王宫,正在议事的朝鲜君臣都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。
殿内也随之沉默了下来。
直至一个急促而单调的脚步声响起,渐渐接近……
“大王!大王!”
一个内侍进殿,“大王,金都总令人禀告,明军的援军来了。”
李珦的身体摇晃了一下,“多少人?”
“说是一万五。”
李珦目光转动,“议政。”
皇甫仁脸上的皱纹在这一瞬仿佛深刻了许多,他走出来,目光炯炯的道:“大王,明军来了援军,可见对平壤势在必得,可让金喜贺来咨询。”
“速速派人去!”李珦说。
金喜贺急匆匆来到王宫,站在外面等候通报时,他听到斜对面有人嚎哭,回身看去,是一个衣着锦绣的妇人。
王宫的侍卫和金喜贺相熟,说:“那妇人的夫君昨日战死在城头了。”
能在戒严的情况下出门,可见妇人身份不俗,金喜贺问:“那她来王宫前作甚?”
侍卫说:“她有个兄弟也在军中,她来是想请大王让她的兄弟归家。”
肉食者对危机最为敏感,他们感受到了平壤城的危机,八仙过海各显神通,开始了自保。
这味儿不对啊!
金喜贺满腹心事,进宫后,见李珦神色急切,群臣或是焦虑不安,或是故作镇定,连议政皇甫仁都再无往日的淡定从容。
“明军来了一万五,共计三万余。”金喜贺说:“臣需要援军,另外,守城器械不足。”
皇甫仁说:“明军来的太急,来不及从各处抽调人马入卫平壤。如今城中正在征募民壮……”
“议政。”金喜贺打断了皇甫仁的话,“我军人数比明军多,又是居高临下的一方,按理该占据优势吧!可这两日攻防战打下来,我军将士厮杀生疏,可见平日里疏于操练。将士们如此,那些临时抽调的民壮上了城头只是送死罢了。”
皇甫仁说:“好歹也能阻挡一下明军。”
在上位者眼中,百姓的生死只是一串数字罢了。
金喜贺苦笑,“一旦被明军突破,那些民壮会乱了我军阵脚。”
民壮就是七伤拳,伤人伤己。
“老夫曾读史书,看到汉唐时,某地被围困,守将招募民壮乃至于妇孺守城,坚守住了城池。”
一个老臣子说。
有人说:“王公,汉唐时中原人皆尚武,那些民壮只需简单操练一番便是好兵。平壤城中的民壮……一言难尽。”
李珦深吸一口气,“可能坚守至冬季?”
金喜贺几乎没有思索,“不能。”
“金喜贺无能!”有臣子咆哮,“大王,可换将。”
李珦看向几个大将,可那几个孙子目光闪烁,显然不敢接手这个烂摊子。
皇甫仁说:“金都总这两日的表现并无差池。”
当下朝鲜唯有金喜贺有和明军交战的经验,临时换将,弄不好就成了长平之战第二。
李珦犹豫了。
李瑈出来,“大王,谈判吧!”
前次李瑈说归还双城等地,被群臣喷成狗,可此次群臣却沉默了。
“明军犀利。”李瑈说:“当初都说能坚守到冬季,唐青自然会退走。可这才多久?两日。”
李瑈说:“不能再等了,别忘了,一旦让大明发现有便宜可占……譬如说灭了朝鲜。”
“不可能!”李珦说:“朝鲜乃是大明不征之国。那是祖训!”
不知从何时开始,不知是哪个孙子开的头,祖训这个东西就成了无上宝典,谁不遵循谁就是昏君。
“明军领军的是唐青。”李瑈说:“臣此次去城外见到了唐青,此人目光敏锐,对朝鲜有着一种说不清,道不明的轻蔑。臣甚至感受到了杀机,若非臣乃使者,他真会斩杀了臣。”
金喜贺说:“唐青心狠手辣,当初在江边曾斩杀我军近千俘虏,江水为之赤红。”
“够了!”李珦起身道:“城中征募民壮要加快,另外,守城差了什么,议政和他们商议,尽快筹备。”
“是!”
“诸卿。”李珦语重心长的道:“朝鲜立国多年,值此危机之际,你我群臣当携手共渡难关才是。”
“是!”
李珦走了,看着颤颤巍巍的,皇甫仁心中担忧,和金宗瑞说:“若是朝鲜归还双城等地,可能换取唐青退兵?”
金宗瑞摇头,“换了你我,可愿意退兵?”
皇甫仁也摇头,将心比己,换了他是唐青,此刻当提出更过分的要求。
“金都总。”皇甫仁叫住金喜贺,三人走出殿外。
“能坚守多少时日?”皇甫仁盯着金喜贺,“老夫要实话。”
金喜贺说:“最多十日。”
“十日?”皇甫仁低呼,觉得失态了,又干咳一声,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惶然。
“对,这还是往多了说。”金喜贺说:“这两日攻防战中,明军显然并未发力,在我看来,他们更像是在磨砺操练。”
“给你五万民壮,能坚守多久?”皇甫仁问。
“先前我没说清楚。”金喜贺说:“民壮上城乃是双刃剑,若是被突破……这么说吧!就如同两军对垒,前军溃败,若是不小心便会冲散了我军阵型,随后敌军顺势掩杀……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皇甫仁明白了,他叹息一声,“那么,值此危急之际,你二人以为可有破解之道?”
“唯有谈判。”金喜贺说。
金宗瑞说:“或是等着明皇召回唐青。”
“就怕远水难解近渴。”皇甫仁说。
这时李瑈走过来,忧心忡忡的道:“若是城破,万事皆休。”
皇甫仁淡淡的道:“平壤乃坚城,没那么好破。”
金宗瑞说:“明军远来疲惫,支撑不了多久。”
李瑈摇摇头,转身离去,看着那步履矫健的样子,皇甫仁眼中杀机毕露,“可惜大王不肯,否则当斩杀了此人,以绝后患。”
金宗瑞说:“这等时候不可自乱阵脚。”
李瑈在朝中,在军中都有自己的势力,一旦发作起来,不用唐青攻打,平壤就自己乱了。
李瑈回到家中,召集众人议事。
“明军来了援军,我看皇甫仁等人忧心忡忡,金喜贺更是信心全无,此战到了关键时刻,咱们该有所作为。”
有智囊说:“大君,大王还是不肯让大君负责守御平壤吗?”
李瑈摇头,“今日我看金喜贺的意思,平壤城坚守不了几日了。若是任由明军破城,你我皆会沦为俘虏,去大明京师为帝王献舞。”
中原王朝有个令周边异族深恶痛绝的恶习,一旦灭国,必把对方的国君和大佬们带去京师,在庆功宴上舞蹈助兴。
“议和吧!”
“对,当下唯有议和一途。”
“可明人要求大王去京师请罪。”一个智囊说:“别人即可降,大王万万不能。”
李瑈点头,这个道理他早就想到了,“这是个死局,除非明皇自毁长城,令人召回唐青。”
李瑈端坐着,“不过还有一条路。”
众人神色各异,显然都猜到了他的心思。
“朝鲜为何惹来这场祸事?”李瑈说:“皆是大王贪婪,明知军队孱弱,却对辽东生出了野心,若非金喜贺渡江偷袭明军,唐青哪来攻打朝鲜的借口?”
“大君所言甚是。”智囊说:“不过当下要紧的是,如何能让唐青退兵。”
“大王不肯,这是个死结。”
“大王猜忌大君,若非如此,让大君主持此事,定然能转危为安。”
“大君,当拨乱反正!”
“唯有大君方能拯救朝鲜!”
“大君,动手吧!”
李瑈眯着眼,“此事再看。”
“大君,当以大局为重啊!”
“明军每日攻打不休,不小心破了城,万事皆休。”
李瑈叹息一声,一个智囊站起来,慷慨激昂的道:“当初太祖皇帝反戈一击,这才有了李朝。如今大王倒行逆施,可见是气运到头了。前汉有光武帝中兴,李朝也能!”
李瑈一拍大腿,“好!”
众人安静下来,李瑈沉声道:“唐青的诉求是归还双城等地,此事可以答应他。”
“就怕有人借此非议大君。”有人说。
“不必担心。”李瑈说:“等明人退去后,咱们再慢慢蚕食。”
对此李瑈有信心,“另外,唐青要求带大王去京师请罪,此事容易。”
众人都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。
“如此,都动起来吧!”李瑈神色振奋,“告诉咱们的人,等待号令。”
“何时动手为宜?”有人问。
李瑈说:“如今城防看似还稳固,等岌岌可危时,那些人会惶然不安,到了那个时候我再出手,正当其时!”
所谓那些人,说的便是权贵们!
谁不怕死?
李珦要带着咱们一起陪葬,对不住,咱不奉陪。
外面有人说:“天黑了。”
天,黑了……
大堂内燃起了蜡烛,火光摇曳,照的一干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摆着,就像是……
一群鬼魅。